漫话红楼 | 李嬷嬷卖老，由黛玉迁怒引发的一场蝴蝶效应

小说，是由各种事件组成的，在事件中突出人物性格及命运。对于《红楼梦》这样的长篇巨著来说，通常会用好几个章回说一个连续性事件，并把多个人物串连起来，且人物的主次不断转换，带给我们不同的视角。

比如从刘姥姥一进大观园开始，就像蝴蝶效应一样，引发了一连串的事件。

先是通过刘姥姥展现周瑞家的，在王熙凤面前极力促成刘姥姥打秋风；然后周瑞家的在刘姥姥事件收尾时，收到送宫花的任务，被黛玉所怼；为化解尴尬，宝玉随口问宝钗，于是引出了宝玉探病，黛玉含酸。含酸的黛玉迁怒于李嬷嬷，又引发了枫露茶事件。

被黛玉迁怒的李嬷嬷，内心的一股怨气无从化解，总要找个出口。

这就像在职场受了气但又不敢顶撞上司的人，把这股怨气带回了家，于是，家人要遭殃了。

在宝玉房中，李嬷嬷资格最老，辈分最高。换句话说，这是她的地盘。到了自己的地盘，就不需要再憋屈了，李嬷嬷找到了发泄的出口。

怎么发泄呢？她先是把宝玉留给晴雯的“一碟子豆腐皮的包子”拿了给孙子吃，晴雯当然不敢不从。然后看到了茜雪给宝玉“沏的一碗枫露茶”，偏要尝尝，茜雪当然也不敢不从，只能“给他吃了”。

李嬷嬷要的，只是把自己在黛玉那里丢掉的作为长辈的体面给找补回来，拿走了晴雯的包子，喝了宝玉的茶，没有受到任何阻拦，她心满意足了。

这件事本可到此为止，该出气的都出了，始作俑者黛玉也早已因为宝玉的“你要走，我同你一起走”而心情平复，完全忘了迁怒于李嬷嬷之事。

但是，事情出现了新的爆发点。宝玉喝得有点多，一改往日的平和，居然也借酒发疯了。

先是贾母问起“李奶子怎么不见”，宝玉仗着酒劲，“踉跄回头道：他比老太太还受用呢，问他作什么！没有他，只怕我还多活两日。”

宝玉这话说得过分了，李嬷嬷劝阻宝玉喝酒，是职责所在，并不为过。而且，作为宝玉的奶妈，在宝玉身边已经十来年了，如果宝玉对她不满意，早就被贾母给打发了。由此可见，之前宝玉从未说过这么狠的话，毕竟他在尊敬长辈这个礼节上，还是做得很到位的。

那么，宝玉这次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还是和黛玉有关。

李嬷嬷劝阻宝玉时，宝玉的做法是“屈意央告”，即使李嬷嬷抬出贾政来吓他，他也只是“心中老大不自在，慢慢地放下酒，垂了头”。这便是宝玉和李嬷嬷相处的常态。

但是，黛玉在宝玉面前做了个榜样，就是直接把李嬷嬷给怼了回去。这种感觉，实在是爽！不过，即使很爽，宝玉也不敢做，只有在喝了酒失去理智之时，才会一吐而快。所以，面对贾母的发问，宝玉借着酒劲，把心里压抑的不快说出来了。

这句话，无异于判了李嬷嬷死刑！

宝玉是贾母的心头肉，她绝对不允许宝玉受半点委屈。“没有他，只怕我还多活两日”，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不说贾母，就是普通爱孩子的父母祖父母，也会对这句话上心。

接下来，事情还没完。得知李嬷嬷把自己留给晴雯的包子拿走了，把茜雪给自己泡的茶给喝了，宝玉再一次借酒发狂，这次说出的话更狠。

宝玉听了，将手中的茶杯只顺手往地下一掷，豁啷一声打了个粉碎，泼了茜要一裙子的茶。又跳起来问着茜雪道：“他是你那一门子的奶奶，你们这么孝敬他？不过是仗着我小时候吃过他几日奶罢了。如今逞的他比祖宗还大了。如今我又吃不着奶了，白白地养着祖宗作什么！撵了出去，大家干净！”

这就把事情闹大了，又是砸东西，又是骂狠话，“早有贾母遣人来问是怎么了”，虽然被袭人遮掩过去，以贾母的个性，这件事不会就这么轻易放过了。

书中没有再交代贾母是如何处理这件事的，但从后文线索来看，这件事的直接后果，就是李嬷嬷被强制提前退休，茜雪被撵了出去。

这当然不是宝玉的本意，他只是酒劲上来发了一回疯而已。但事情往往是这样，不会因为你的无心之失，就可以云淡风轻。

我们回头再来看整个事件，会发现作者曹先生在写作艺术上的高明之处，即全书多次用到的“一击两鸣”法。

这次事件的始作俑者是黛玉，只是因为她“含酸”的无名火，烧到了李嬷嬷身上，进而殃及完全无辜的茜雪，这是对黛玉性格上的体现：恃宠而骄，目无尊长，不但不规劝宝玉向善，还给宝玉做了个坏榜样。人性是分善恶两面的，往善引导即向善，往恶引导即向恶，尤其是价值观还不稳定的少年时期，极易受玩伴的影响。著名的精神分析学家、哲学家弗洛姆在他的《人类的破坏性剖析》一书中指出：人本来是善的，是理性的，由于坏的组织、坏的教育和坏的榜样，人才产生了邪恶的欲求。

所以，父母都希望孩子的玩伴是积极向上走正途的。

比如贾母就希望宝玉多和宝钗来往，宝玉和黛玉从薛家回来，“贾母尚未用晚饭，知是薛姨妈处来，更加欢喜”。

“一击两鸣”之二，就是希望我们把视角放在李嬷嬷身上。

李嬷嬷是我等普通人的代表，身在职场，难免受气，尤其是需要为五斗米折腰的人，面对权威，即使受气也不敢发作，但又没有化解的智慧，最终就是把这份气带回了家。

职场的受气包，往往是家里的一家之主。场景转换，角色也转换，从受虐者变成了施虐者，这是权威主义者最常做的事情。他们从比自己权威的人身上受虐，转身又用自身的权威，去向弱者施虐。

因为受见识所限，我们看不到这种连锁效应，只是以为我们发泄完了就结束了，比如黛玉发泄完了，她可以开心地欣赏宝玉的书法，并捧一句“怎么写得这么好了？明儿也下我写一个匾”。但黛玉并不知道因她的迁怒而引发的发生在宝玉房中的这一切，更不知道李嬷嬷和茜雪的命运都因她而改变。

如果顺着这条线下去，被强制退休的李嬷嬷回到自己的家继续迁怒，这个蝴蝶效应还不知道要牵连到多少人。

这便是作者的深刻之处，也是需要我们警醒的地方：迁怒是弱者的表现，把自己的情绪无端迁怒给他人，是一件极具破坏性的事，引发的后果非我们所能想象。

在后文，我们会读到，黛玉也因晴雯的迁怒而受伤，也引发了一系列的事件。

所谓坐井观天，即是如黛玉一样，只看得到自己，只看得到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却不知道人与人之间是互相影响的。尤其是居高位者，一言一行，都具备影响力。宝黛二玉因贾母的宠爱，深深影响着整个贾府却不自知！

一只南美洲亚马逊河流域热带雨林中的蝴蝶，偶尔扇动几下翅膀，可以在两周以后引起美国得克萨斯州的一场龙卷风。蝴蝶并不知道，这场龙卷风是由它引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