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八年(民间记事)(七) || 作者 郑凤贤
民国十八年(民间记事)(七)
作者 ‖ 郑凤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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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家塬逸闻故事》《人文西海道家塬(一)写在前面的话》《人文西海道家塬(二)远古的迹痕》《人文西海道家塬(三)传说中的历史》《人文西海道家塬(四)铭刻金石的记忆》《人文西海道家塬(五)大明朝的民间记忆》《人文西海道家塬(六)苦涩的辉煌》《人文西海道家塬(七)永远的伤痛》《人文西海道家塬(八)新世纪的铁门槛》《人文西海道家塬(九)民国时代的天灾》《民国十八年(民间记事)(一)》《民国十八年(民间记事)(二)》《民国十八年(民间记事)(三)》《民国十八年(民间记事)(四)》《民国十八年(民间记事)(五)》《民国十八年(民间记事)(六)》

奶奶背着大伯加入逃荒队伍,一直往东走去。可是我现在查到的资料表明,民国十八年的大旱涉及范围很大,而且甘肃往东去的陕西一带才是重灾区。而当时甘肃和陕西之间宁夏还是甘肃的一部分,也就是那一年(1929年)才成立了宁夏省。那就说明甘肃东部也有重灾难。那么奶奶他们一路向东去,这不是很盲目吗?
我从网上调出的有关民国十八年的资料说明,那年大旱陕西全境大旱,而这一年恰好民国政府设立了宁夏省。有关宁夏的旱情,查不到。那么我大胆推测可能在甘肃毗邻的宁夏可能灾荒程度相对轻一些。所以当时甘肃人往东去,大都进入了宁夏境内。
我奶奶讲了,当年她背着我大伯跟着众人一路逃荒,有时候三天多水米不粘牙。饿得没有办法只要看见路旁有棵树,呼啦一下,饥民就冲过去,抱住树乱啃。看见地上有草头,就用双手挖开,掏出根子喂进口中。走着走着,有人跌倒再也不起来。其他人即使是那个跌倒者的家人,也只有任其倒在那里。有的还哭上一两声,有的连哭都没有声音。有些人还要把死者身上的破烂衣服扒下来,自己穿上。一起逃难的人,要不到吃的也不敢离开逃荒的众人。一路上野狗就追随着撵着,张着刚吃过过人肉的口,伸着舌头,看着活人流口水。
一路上但凡遇见一个村庄,基本上家家闭户掩门。即使有好心人,给乞讨者敲门大户搞得不赖烦了,也只从墙上抛出一点点东西。有些人家远远看到逃荒者来了,就急急忙忙关上门。关门之前尽可能在门口放上一点发霉的馍馍和冷剩饭。奶奶那时候年轻,为了自己和大伯的生存,什么也不顾了,看见一点可以进口的东西,豁出性命和别人争夺,争抢。奶奶说逃荒人中也有好人,有些人就说,可怜这年轻轻的媳妇儿和她儿子娘母子了。有时候奶奶讨不到一点吃的,那些能够讨要到吃的的人,也就分一点给她娘儿俩。逃荒路上遇上有些人家,日子还过得去。可是家里缺媳妇,没儿子,就向奶奶提出给他们家做媳妇,叫大伯给他们当儿子。可是奶奶就是继续做乞丐也没有答应。那时候有些家口失散的女人小孩,自动给外路人当了媳妇、儿子的不在少数。
我们村里一位比大伯年长几岁的老人,也是民国十八年的时候,一家人逃到宁夏海原县的徽木沟,家里大人死光了,他就给别人当了儿子,留下了一条性命。一直到解放后文革的时候,才找到家乡,来认祖归宗。
奶奶说过她当年领着大伯逃难到过的地方的地名,现在大都记不起了,只有红羊房和甘盐池记得比较准。查一查这都是现在宁夏境内的地名。奶奶说她一路向东走去,一路记下的就是沿途的那些烽火台。每天向东走,奶奶就记着已经离开家乡路过了几处烽火台。当然烽火台之间的距离现在看起来并不相等,有时候三五里就一个烽火台,有时候三五十里路上才一个烽火台。奶奶用烽火台做标记的原因,我后来推想,也许就是我村庄向南去不足一里路程的寺寨村的高地上有一处烽火台,向东去不出十里路的亮杨村也有一处烽火台。奶奶说她记着向东去一共走了十八个台子,也就是见到了十八处烽火台。我想奶奶也许当时逃难走过了宁夏,又到了现在甘肃东部的庆阳地区,也许还是没有到达陕西境内。

奶奶讲述这段经历的时候往往声泪俱下,讲着讲着就哭泣起来,讲不下去了。后来我问过大伯,奶奶讲的一切他记得不。大伯说:“老人言说三岁记老,咋不记得,要不是你奶奶,这世上就没有我了。”大伯和奶奶真是患难母子,尽管民国十八年之后,奶奶又生下了二伯、爸爸、四叔、五叔和六叔叔以及三个姑姑。可是奶奶感觉中大伯是她最疼爱的孩子。奶奶真是一个不幸的母亲,她的第一个孩子—我大姑姑,就那样民国十八年,丢了性命。大伯总算命大逃活了一条命。后来奶奶屡次遭受失去儿女的痛苦。十八年之后生的二姑姑,后来都出嫁了,可是据说被婆家虐待致死。生了二伯、三姑姑和爸爸之后又生下的四叔、五叔。可四叔五叔都因为那个时候缺医少药,不上十岁就夭亡了。直至解放前后奶奶又生了小姑和小叔。后来奶奶留在世上的孩子有四个儿子两个姑姑。现在的小叔其实是六叔,是解放后的一九五一年生的。这都是题外话。
我曾问过奶奶,他们什么时候开始回家乡。对于这一点奶奶回答的不清楚,后来我从一些侧面的信息推测,可能是爷爷当兵回来之后把他们找回来的。也许我的推测不正确,但这已经不重要了。一个家族经历悲欢离合总有许多偶然和巧合,我的爷爷奶奶也是这样。
奶奶说,民国十九年的时候,遍地是草,那时候就是扫食草籽也饿不死人了。逃荒的人有些已经开始往回走了。逃荒的乞丐基本上没有什么日月时间概念,大多数就是过上一天是一天。用老人们的话说,就是有今天没明天的日子。奶奶说她只记住了草干了草青了,草又干了。一起逃难的人都开始往回走。奶奶也就跟着众人往回走。奶奶记着,那一路上的十八个烽火台。回来路上就一一数着,可是数到三十个烽火台了,还是看不见家乡的影子。奶奶那个年月的女人,大都是缠过脚的。好在奶奶缠脚失败,并没有缠成三寸金莲。可是即使是没有缠过脚的人,天天走路也不好受。何况奶奶缠过脚,脚趾骨严重变形,其实是残疾。就那样还要背着大伯走路。奶奶说不要说没吃没喝,光走路一天走到晚,她的脚就钻心的疼。那个时候要不是想着要把大伯拉扯成人,真还不如看见那达有个崖头,跳下去就一了百了。
奶奶毕竟坚强的活了下来,这才有了我们家族现在的将近一百口人。要说经历了民国十八年,我们这个家族血脉能够延续下去。最大的功臣我认为不是爷爷,而是奶奶。是奶奶坚强的意志,救活了大伯,也救活了她自己。
2013-4-2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