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尔赫斯诗歌总集》053 / “铁币”之三

图:elmundo.es

在母亲莱奥诺尔·阿塞维多(Leonor Acevedo,1876-1975)去世后,博尔赫斯写了“结束”、“致我的父亲”、“剑的命运”和“愧疚”等几首诗,在平静的语气之下我可以感同身受那份丧失至亲的痛楚,以及它渐渐汇入的普遍的永恒苦痛。修订这几首译文的时候就联想到《对时间的新驳斥》(Nueva refutación del tiempo)中这些打动我的词句:“时间是构成我的物质。时间是一条载我飞逝的河,而我就是这条河;它是一只毁灭我的老虎,而我就是这老虎;它是一堆吞噬我的火焰,而我就是这火焰。不幸的是,世界是真实的;不幸的是,我是博尔赫斯。” [2019年7月10日在旧公号CopyMachine上写的话。这里的译诗都是修订后的重贴。]

《铁币》(1976) 


致约翰内斯·勃拉姆斯[1]
我,身为一名擅入者,在你向
后世复数的回忆慷慨馈赠的
花园之内,曾经渴望颂唱
被你的小提琴抬举到蓝天的荣光。
如今我已放弃。要将你赞颂
靠那一份贫乏远远不够,它时常
被世人怀着虚荣冠以艺术之名。
赞颂你的人必定明朗而勇敢。
我是个懦夫。一个可怜虫。没有
任何理由能解释这样一种大胆,
竟敢颂唱璀璨的欢乐——火与水晶
——它就来自你备受热爱的灵魂。
我身背的苦役是不纯粹的词语,
一个概念与一个声音的产物;
既非符号,亦非镜子,亦非呻吟,
你拥有的是那条流逝而永存的河。

[1] Johannes Brahms(1833-1897),德国作曲家,钢琴家。

结束
那年老的儿子,没有历史的人,
那原本可以是死者的孤儿,
徒劳地翻遍荒废的大宅。
(它曾为两者共有,如今归于回忆。
确是两者共有。)坚忍的命运之下
那个痛苦的人茫然寻找着
曾经属于她的声音。神奇的事物
或许并不比死亡更为奇特。
将他不尽不休地围困的
是那些神圣与琐细的回想
亦即我们的命运,那些易朽的
记忆,宽广如一个大陆。
上帝或也许或无人,请你赐给我
她永不淡灭的形象,而非遗忘。

致我的父亲
你曾经渴望完完全全地死去,
肉体与伟大的灵魂。你曾渴望
进入那另一道阴影而没有
软弱者与悲凄者的痛苦祈求。
我们曾看见你死去,有着
你的父亲迎接子弹的安详勇气。
战争不曾给你它双翼的迅猛,
笨拙的帕西总在把丝线剪断。
我们曾看见你微笑与失明而死。
你毫不期望看见另一边有什么,
但你的阴影或许已经窥见了
那个希腊人梦想的终极的原型
你曾给我诠释过它们。无人知晓
大理石是哪一个明天的钥匙。

剑的命运
那个博尔赫斯的剑并不记得
它的征战。蓝色的蒙得维地亚
被奥利维[1]长久地围困,
大军[2],那期待已久
而又如此轻易的卡塞罗斯大捷,
错综复杂的巴拉圭,时间,
射入那个人身体的两粒子弹,
被鲜血玷污的水,
恩特雷里奥斯的游击队,
三道边境线[3]的首领,
来自荒漠的战马与长矛,
圣卡洛斯[4]和胡宁,最后的冲锋……
上帝给了它荣光它却盲无所见。
上帝给了它史诗。它却是死的。
静如一株植物它全然不知
那勇敢的手或是那铿锵之声
或是那苦心雕琢的剑柄
或是那片被祖国打下印记的金属。
它是万物间的又一件事物
被一所博物馆的展柜所遗忘,
一个符号和一道烟尘和一个形体
弯曲而又残忍却无人注目。
也许我的无知并不更少。

[1] Manuel Ceferino Oribe(1792-1857),乌拉圭军人,政治家,乌拉圭第2任总统(1835-1838),曾在1843-1851年间,在阿根廷独裁者罗萨斯的支持下,围困由当时的乌拉圭总统豪尔金·苏亚雷兹(Joaquín Suárez,1781-1868)统治的蒙得维地亚。
[2] Ejército Grande,全名解放者同盟大军(Ejército Grande Aliado Libertador),由乌尔基萨指挥,阿根廷恩特雷里奥斯省、科里安特斯省(Corrientes)及巴西和乌拉圭组成的联军。这支军队于1852年入侵圣塔菲省和布宜诺斯艾利斯省并于1852年2月3日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省的卡塞罗斯(Caseros)击败了罗萨斯的军队。
[3] Las tres fronteras,指布宜诺斯艾利斯省北部、西部与圣塔菲省的南部。
[4] San Carlos,阿根廷科里安特斯省一地名,1818年3月31日葡萄牙-巴西联军在此击败米辛奥耐斯(Misiones,今阿根廷米辛奥耐斯省)军队。

愧疚
我已犯下了一个人能够犯下的
最大的罪。我从来不曾
快乐。愿遗忘的冰山
把我拖走,让我消失,毫不留情。
我的父母将我孕育是为了
生命这豪迈而又美丽的游戏,
为了泥土,水,空气,火。
我辜负了他们。我不曾快乐。成就的
不是他们年轻的意愿。我的心灵
追求那些对称的一意孤行
即艺术,只会编织无谓之物。
他们留给我勇气。我不曾勇敢。
它并未离弃我。永远与我同在的是
这道始终身为一个不幸者的阴影。

公元991年[1]
几乎所有人都相信这场战斗,这件活生生的变幻不定的事物,已将他们驱入了松树林。傍晚时他们有十到十二个人。耕地与划桨的人们,那些在土地上埋头劳作,迎来预料中的疲惫的人们,此刻都成了战士。苦痛无论是属于别人还是属于自己的肉体对于他们都无关紧要。武甫雷德,肩膀被一支标枪刺穿,死在离松林几步之遥。没有谁对朋友发慈悲,没有一个人回头。此刻在树叶密集的黑暗里,所有人都躺倒在地,却并不放下盾与弓。阿伊丹,端坐着,以缓慢的庄重说道,如同在高声自语。
——比尔特诺斯[2],原本是我们的长老,已经魂归苍天。现在我是最老的,也许也是最强壮的。我不知道我还能数到几个冬天,但它们在我看来比我与今天早晨相隔的时间还要短。钟声响起来把我叫醒的时候威尔弗斯还在睡着。我岁数大,睡得浅。我从门口望见了那些航海者(维京人)打着条纹的帆,已经落下了锚。我们给农场里的马披上甲胄,跟随着比尔特诺斯。武器就在敌人的视野之内被分发了下去,很多人的手是初学盾牌和铁剑的运用。从河对岸过来了一个维京人的使者,要求一份金镯子的进贡,我们长老回答说宁愿用古老的刀剑来偿付。河水涨潮成了两军之间的阻碍。我们对战争既恐惧又渴望,因为它不可避免。在我右边是威尔弗斯,他差点被一支挪威人的箭射中。
怯生生地,威尔弗斯插话说:
——是你挡住了它,父亲,用盾牌。
阿伊丹继续说道:
——我们有三个人守卫那座桥。航海者提议要我们放他们涉浅水渡河。比尔特诺斯同意了他们。他这么做,我相信,是因为他渴望战斗,也为了用置于我们勇气之上的信念震慑那些异教徒。敌人们涉过河水,高举着盾牌,踏上了陡峭河岸的草坪。随后就开始了人与人的交锋。
众人聚精会神地倾听着他。他们渐渐回忆起阿伊丹讲述的事情,似乎到此刻才刚刚理解,在一个声音把它们铸成词语的时候。从这黎明开始,他们一直在战斗,为了英格兰也为了它未来膨胀的帝国,但却一无所知。威尔弗斯了解他的父亲,疑心他在那段缓慢的叙述之下隐藏了什么。
阿伊丹继续说道:
——有几个人逃跑了,他们将成为人们的笑柄。我们留在这儿的多少人里没有一个不曾杀死一个挪威人。比尔特诺斯死的时候我正在他身边。他没有祈求上帝让他的罪孽得到宽恕;他知道所有人都有罪。他感谢上帝赐予了他在世上冒险的日子,以及,胜于所有其他的最后一日:我们这场战斗的日子。该轮到我们来证明,我们有资格见证他的死亡与这伟大一日里其他人的死亡和壮举。我知道做到这一点的最佳途径。我们要在维京人之前抄小路到达那个村庄。从道路的两边,我们要设下伏击,用箭来迎接他们。长时间的鏖战已经让我们筋疲力尽;我把你们带到这里来为的是稍作休息。
他已经站了起来,显得坚毅而高大,像一个撒克森人应有的样子。
­——那么然后呢,阿伊丹?——人群中的一个,最年轻的说道。
——然后我们将被杀死。我们不能比我们的长老活得更久。他在今天早晨指挥过我们;现在下命令的是我。我不会容忍有一个懦夫。我说完了。
众人都已站起。某人哀呼。
——我们才十个人啊,阿伊丹——那小伙子数道。
阿伊丹进而用他始终如一的声音说道:
——我们是九个人。威尔弗斯,我的儿子,现在我对你说。我命令你去做的并非易事。你必须独自出发并离开我们。你必须撤出这场激战,为了让今天这一日长留在人们的记忆里。你是唯一能够保留它的人。你是歌者,诗人。
威尔弗斯跪倒在地。这是他父亲第一次和他说起他的诗篇。他以哽咽的声音说道:
——父亲,你把懦夫的臭名留给你的儿子,像那些逃跑的可怜虫?
阿伊丹回答他:
——你已给出了不是懦夫的证明。我们将奉献我们的生命来遵从比尔特诺斯;你将在时间里守卫他的记忆来遵从他。
他回身向其余的人说道:
——现在,我们要穿过树林。最后一支箭射完,我们就向战场投出盾牌,挥着剑上阵。
威尔弗斯看见他们消失在这一日的幽暝和林莽之中,但他的嘴唇已找到了一行诗。

[1] 指古英语史诗《马尔顿之战》(The Battle of Maldon,原诗现仅存325行,首尾已佚)所记载发生于英格兰埃塞克斯郡(Essex)小镇马尔顿(Maldon)的英格兰人被维京人击败的战役。本篇在2012年版《博尔赫斯诗歌总集》中被删除。
[2] Byrhtnoth,公元10世纪埃塞克斯郡长,991年死于马尔顿战役。

埃纳尔·坦伯斯凯尔维尔

《挪威列王传》, I, 117

奥丁或红色的托尔[1]或白色的基督[2]……
名字和它们所指的神没多重要;
除了勇敢之外并无别的责任
埃纳尔就是如此,众人的坚强领袖。
他是挪威首屈一指的弓箭手
也有不凡的技艺来驾驭蓝色的
剑和战船。他走完穿越时间的
里程,把一个句子留给我们
在选集金典之中光芒闪耀。
他道出它是在海上一场战役的
喧哗之中。这一日的战局已落败,
右舷已完全暴露在攻击之下,
致命的一箭将他的弓一折为二。
国王[3]问他背后是什么断裂了,
埃纳尔·坦伯斯凯尔维尔答道:
是挪威,国王,就断送在你手上。
数世纪之后,有人在冰岛救出了
那段历史。此刻我将它移译,
离那片大海与那份豪情如此遥远。

[1] Rojo Thor,因托尔为红发红髯而被如此称呼。
[2] Cristo Blanco,北欧人早期对基督教上帝的称呼,可能源于冰岛新皈依的基督徒在受洗第一周穿白袍的习惯。
[3] 指奥拉夫·特莱格瓦松(Olaf Tryggvason,约960-1000),维京海盗和挪威国王(995-1000),在999或1000年9月波罗的海西部海战中被丹麦和瑞典联军击败。

冰岛黎明
这是黎明。
它先于它的神话和白色的基督。
它将会孕育群狼与那条
也就是海的巨蛇。
它不为时光所触及。
它曾孕育了群狼与那条
也就是海的巨蛇。
它早见过那战舰启航,打造它
用尽了死人的指甲。
它是黑暗的水晶,从中照见
没有面目的上帝。
它比它的重重大海更重
比天空更高。
它是一道悬空的长城。
它是冰岛的黎明。

陈东飚 / 翻译及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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