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母亲莱奥诺尔·阿塞维多(Leonor Acevedo,1876-1975)去世后,博尔赫斯写了“结束”、“致我的父亲”、“剑的命运”和“愧疚”等几首诗,在平静的语气之下我可以感同身受那份丧失至亲的痛楚,以及它渐渐汇入的普遍的永恒苦痛。修订这几首译文的时候就联想到《对时间的新驳斥》(Nueva refutación del tiempo)中这些打动我的词句:“时间是构成我的物质。时间是一条载我飞逝的河,而我就是这条河;它是一只毁灭我的老虎,而我就是这老虎;它是一堆吞噬我的火焰,而我就是这火焰。不幸的是,世界是真实的;不幸的是,我是博尔赫斯。” [2019年7月10日在旧公号CopyMachine上写的话。这里的译诗都是修订后的重贴。]
《铁币》(1976)
致约翰内斯·勃拉姆斯[1]我,身为一名擅入者,在你向后世复数的回忆慷慨馈赠的花园之内,曾经渴望颂唱被你的小提琴抬举到蓝天的荣光。如今我已放弃。要将你赞颂靠那一份贫乏远远不够,它时常被世人怀着虚荣冠以艺术之名。赞颂你的人必定明朗而勇敢。我是个懦夫。一个可怜虫。没有任何理由能解释这样一种大胆,竟敢颂唱璀璨的欢乐——火与水晶——它就来自你备受热爱的灵魂。我身背的苦役是不纯粹的词语,一个概念与一个声音的产物;既非符号,亦非镜子,亦非呻吟,你拥有的是那条流逝而永存的河。[1] Johannes Brahms(1833-1897),德国作曲家,钢琴家。结束那年老的儿子,没有历史的人,那原本可以是死者的孤儿,徒劳地翻遍荒废的大宅。(它曾为两者共有,如今归于回忆。确是两者共有。)坚忍的命运之下那个痛苦的人茫然寻找着曾经属于她的声音。神奇的事物或许并不比死亡更为奇特。将他不尽不休地围困的是那些神圣与琐细的回想亦即我们的命运,那些易朽的记忆,宽广如一个大陆。上帝或也许或无人,请你赐给我她永不淡灭的形象,而非遗忘。致我的父亲你曾经渴望完完全全地死去,肉体与伟大的灵魂。你曾渴望进入那另一道阴影而没有软弱者与悲凄者的痛苦祈求。我们曾看见你死去,有着你的父亲迎接子弹的安详勇气。战争不曾给你它双翼的迅猛,笨拙的帕西总在把丝线剪断。我们曾看见你微笑与失明而死。你毫不期望看见另一边有什么,但你的阴影或许已经窥见了那个希腊人梦想的终极的原型你曾给我诠释过它们。无人知晓大理石是哪一个明天的钥匙。剑的命运那个博尔赫斯的剑并不记得它的征战。蓝色的蒙得维地亚被奥利维[1]长久地围困,大军[2],那期待已久而又如此轻易的卡塞罗斯大捷,错综复杂的巴拉圭,时间,射入那个人身体的两粒子弹,被鲜血玷污的水,恩特雷里奥斯的游击队,三道边境线[3]的首领,来自荒漠的战马与长矛,圣卡洛斯[4]和胡宁,最后的冲锋……上帝给了它荣光它却盲无所见。上帝给了它史诗。它却是死的。静如一株植物它全然不知那勇敢的手或是那铿锵之声或是那苦心雕琢的剑柄或是那片被祖国打下印记的金属。它是万物间的又一件事物被一所博物馆的展柜所遗忘,一个符号和一道烟尘和一个形体弯曲而又残忍却无人注目。也许我的无知并不更少。[1] Manuel Ceferino Oribe(1792-1857),乌拉圭军人,政治家,乌拉圭第2任总统(1835-1838),曾在1843-1851年间,在阿根廷独裁者罗萨斯的支持下,围困由当时的乌拉圭总统豪尔金·苏亚雷兹(Joaquín Suárez,1781-1868)统治的蒙得维地亚。[2] Ejército Grande,全名解放者同盟大军(Ejército Grande Aliado Libertador),由乌尔基萨指挥,阿根廷恩特雷里奥斯省、科里安特斯省(Corrientes)及巴西和乌拉圭组成的联军。这支军队于1852年入侵圣塔菲省和布宜诺斯艾利斯省并于1852年2月3日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省的卡塞罗斯(Caseros)击败了罗萨斯的军队。[3] Las tres fronteras,指布宜诺斯艾利斯省北部、西部与圣塔菲省的南部。[4] San Carlos,阿根廷科里安特斯省一地名,1818年3月31日葡萄牙-巴西联军在此击败米辛奥耐斯(Misiones,今阿根廷米辛奥耐斯省)军队。愧疚我已犯下了一个人能够犯下的最大的罪。我从来不曾快乐。愿遗忘的冰山把我拖走,让我消失,毫不留情。我的父母将我孕育是为了生命这豪迈而又美丽的游戏,为了泥土,水,空气,火。我辜负了他们。我不曾快乐。成就的不是他们年轻的意愿。我的心灵追求那些对称的一意孤行即艺术,只会编织无谓之物。他们留给我勇气。我不曾勇敢。它并未离弃我。永远与我同在的是这道始终身为一个不幸者的阴影。公元991年[1]几乎所有人都相信这场战斗,这件活生生的变幻不定的事物,已将他们驱入了松树林。傍晚时他们有十到十二个人。耕地与划桨的人们,那些在土地上埋头劳作,迎来预料中的疲惫的人们,此刻都成了战士。苦痛无论是属于别人还是属于自己的肉体对于他们都无关紧要。武甫雷德,肩膀被一支标枪刺穿,死在离松林几步之遥。没有谁对朋友发慈悲,没有一个人回头。此刻在树叶密集的黑暗里,所有人都躺倒在地,却并不放下盾与弓。阿伊丹,端坐着,以缓慢的庄重说道,如同在高声自语。——比尔特诺斯[2],原本是我们的长老,已经魂归苍天。现在我是最老的,也许也是最强壮的。我不知道我还能数到几个冬天,但它们在我看来比我与今天早晨相隔的时间还要短。钟声响起来把我叫醒的时候威尔弗斯还在睡着。我岁数大,睡得浅。我从门口望见了那些航海者(维京人)打着条纹的帆,已经落下了锚。我们给农场里的马披上甲胄,跟随着比尔特诺斯。武器就在敌人的视野之内被分发了下去,很多人的手是初学盾牌和铁剑的运用。从河对岸过来了一个维京人的使者,要求一份金镯子的进贡,我们长老回答说宁愿用古老的刀剑来偿付。河水涨潮成了两军之间的阻碍。我们对战争既恐惧又渴望,因为它不可避免。在我右边是威尔弗斯,他差点被一支挪威人的箭射中。怯生生地,威尔弗斯插话说:——是你挡住了它,父亲,用盾牌。阿伊丹继续说道:——我们有三个人守卫那座桥。航海者提议要我们放他们涉浅水渡河。比尔特诺斯同意了他们。他这么做,我相信,是因为他渴望战斗,也为了用置于我们勇气之上的信念震慑那些异教徒。敌人们涉过河水,高举着盾牌,踏上了陡峭河岸的草坪。随后就开始了人与人的交锋。众人聚精会神地倾听着他。他们渐渐回忆起阿伊丹讲述的事情,似乎到此刻才刚刚理解,在一个声音把它们铸成词语的时候。从这黎明开始,他们一直在战斗,为了英格兰也为了它未来膨胀的帝国,但却一无所知。威尔弗斯了解他的父亲,疑心他在那段缓慢的叙述之下隐藏了什么。阿伊丹继续说道:——有几个人逃跑了,他们将成为人们的笑柄。我们留在这儿的多少人里没有一个不曾杀死一个挪威人。比尔特诺斯死的时候我正在他身边。他没有祈求上帝让他的罪孽得到宽恕;他知道所有人都有罪。他感谢上帝赐予了他在世上冒险的日子,以及,胜于所有其他的最后一日:我们这场战斗的日子。该轮到我们来证明,我们有资格见证他的死亡与这伟大一日里其他人的死亡和壮举。我知道做到这一点的最佳途径。我们要在维京人之前抄小路到达那个村庄。从道路的两边,我们要设下伏击,用箭来迎接他们。长时间的鏖战已经让我们筋疲力尽;我把你们带到这里来为的是稍作休息。他已经站了起来,显得坚毅而高大,像一个撒克森人应有的样子。——那么然后呢,阿伊丹?——人群中的一个,最年轻的说道。——然后我们将被杀死。我们不能比我们的长老活得更久。他在今天早晨指挥过我们;现在下命令的是我。我不会容忍有一个懦夫。我说完了。众人都已站起。某人哀呼。——我们才十个人啊,阿伊丹——那小伙子数道。阿伊丹进而用他始终如一的声音说道:——我们是九个人。威尔弗斯,我的儿子,现在我对你说。我命令你去做的并非易事。你必须独自出发并离开我们。你必须撤出这场激战,为了让今天这一日长留在人们的记忆里。你是唯一能够保留它的人。你是歌者,诗人。威尔弗斯跪倒在地。这是他父亲第一次和他说起他的诗篇。他以哽咽的声音说道:——父亲,你把懦夫的臭名留给你的儿子,像那些逃跑的可怜虫?阿伊丹回答他:——你已给出了不是懦夫的证明。我们将奉献我们的生命来遵从比尔特诺斯;你将在时间里守卫他的记忆来遵从他。他回身向其余的人说道:——现在,我们要穿过树林。最后一支箭射完,我们就向战场投出盾牌,挥着剑上阵。威尔弗斯看见他们消失在这一日的幽暝和林莽之中,但他的嘴唇已找到了一行诗。[1] 指古英语史诗《马尔顿之战》(The Battle of Maldon,原诗现仅存325行,首尾已佚)所记载发生于英格兰埃塞克斯郡(Essex)小镇马尔顿(Maldon)的英格兰人被维京人击败的战役。本篇在2012年版《博尔赫斯诗歌总集》中被删除。[2] Byrhtnoth,公元10世纪埃塞克斯郡长,991年死于马尔顿战役。埃纳尔·坦伯斯凯尔维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