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江津||施崇伟：时间的陈酿（组诗）
时间的陈酿（组诗）
施崇伟
◎坐着溯流
一个人独坐，仿佛在一艘船上
溯流，回到大河支流
我刚开始写诗
十八岁的灵光
泛在水面，可以和每一条潜游的鱼
互换喜爱的眼神
哪怕就是被冲涤到激流后
暗滩藏着尖锐梭角
漩涡里，各种迷惑的酒窝
我仍能从容应付
并与之搏击
那些荒唐往事，像我仰望过的星辰
从未有过恐惧
可如今，黄昏用秋风作围栏
把我和船隔开
鱼尾摇在眼角
白帆在头顶张开
桅杆的枪口对准月亮
不敢看一眼
从江上伸出头来的浪花
◎碰响明月
我，从
长江开始，经黄河，抵达牡丹江
二道白河
汹涌的年龄，踩着不合脚的尺寸
跟着时间追赶时间
约你，去天池
要一面水镜，照亮血气方刚
你舀一瓢沧浪水，我就把
笨拙，乱炖成火锅
麻辣沸腾
起起伏伏的小鸡蘑菇、牛杂碎，二锅头辣口
和乏味的平平仄仄
必须去相识一个词牌的月色
趁着火焰未尽，我们划动竹筷
碰响明月
火被火烤着，就像错题修改错题
这是个不再怕人乱笑的秋天
仰望，云朵
趁机打开整片蔚蓝
我们同时看到了一束晨光
吔，北方之北，心里瑞着
一场早雪
◎背叛月亮
月色，抚平涛声
静听帆影和桂香
圆满是个假相
无法按住风
蓝裙掀起的波澜
足够煮浓麻辣
重庆火锅，隐藏在
另一个远方，沸腾
对月亮的背叛
也是对自己忠贞
不说话的平湖
波涛汹涌
◎远方
半边月亮，像个牛角尖
非要把一封送不到的信
投递给秋风
还做着对饮的样子
用一杯，醉成另一杯
醉了的还有诗歌
一声声洛河，一阵阵嘉陵江
句逗脚步错乱
平仄长嘘短叹
那是一场怎么的等待呀
飘零，等待新绿
陌生，亲切地笑着
仿佛，干花发芽
◎违章月亮
秋雨对归期的回答
有些湿，有些冷
风拎起一把时光的沙粒
揉进望穿双眼
直到
母亲站成树
站成枯萎
劳作的桂花枝
在松驰的皮肤上筑一米香艳的篱笆
匆匆岁月
还是黑暗了所有的等待
我举杯
还没开始饮，月亮就醉驾天空
今夜，思念
是一张比中国还要大的
罚单
◎情书致敬
无论如何，爱尚未乏力
情书，仍然饱满
连绵雨，注入笔管
大地铺开，我是其中微小的存在
收割后走丢的稻芒
洪峰里漏网一条野鱼
或者没来及张嘴的青榴
或者芨芨草、残月
半隐的哑语
这些曾根植过的禅意
都会住进笔下
成为我的章节
像一条河流
在深夜里，擦亮我的
干咳
摸摸额际，叶子纹理
又多出一道横线
正好在结尾处
即将开始的落叶
用手在内心稳住花朵
稳住红润月色
◎醉倒时间的陈酿
一个早晨被万千条金线缠绕
白雾，也无法躲藏神话
一个天池在秋天醒来
风挟着山潮涌
万千追寻
哪个还敢和梦纠缠
白云把蓝天袅袅
石头坚硬得七零八落
野菊花的脚步巅三倒四
百灵鸟争鸣着岳桦的生日
人参，松葺，美人松
踩着鹿子的花纹
朝拜者，哗啦啦
醉成一片白桦
醉了人间，醉了天庭
意乱情迷的仙女扔下镜子和誓言
狠狠地，砸碎清澈的贪恋
一坛千万年的陈酿
月亮醉了月亮
时间醉了时间
我，醉给了一滴眼泪
◎各自的半边月亮
在照片看到酒杯
一端浅醉，一端清醒
一声声诅咒
远山，河谷
隔离了语言
异乡的杯盏
半边月亮扩大了苍穹
暗藏的丽新路6号
零星蝉鸣
拖长音调：中——
立交桥下，摩托停下
目光，擦亮电炉子尾灯
像夜空里的眼睛
正对莲花，次弟开
两个人骑车该有多好，有风吹
可我只能躲，躲闪悄然溅起的泥水
隔着偷窥架设的栏杆
悄悄问：老实说，喝麻没？
真想来扶你
还有五分钟
我一秒一秒校对擦得雪亮的时间
隔世的温柔
泊在了
月亮的另外半边
◎父亲的中秋
刚刚送走一场热汗
父亲接待了稻田
金色的袍子，时光的花纹
任风，轻轻摸
摸着饱满，摸着香
摸着父亲的胡须，疯长的雪
父亲的烟斗明明灭灭
忙碌的话题根本不知累
左手在吆喝
右手在讨论
母猪的产假，柿子的归期
月亮，心疼地
像心疼整个大地
在父亲的身板
轻柔地，覆盖上收成
◎自白
在固有结局面前
用尽力气奔跑、攀登、跋涉
避开荆棘上的匕首
可以躲到摇摇欲坠的叶子
在瓦砾切割脚心，驾驶着一朵祥云
在谎言、谤语暗无天日，所有欺骗被熔断
在只能看到青色之鹰盘旋着苍茫
在生者的梦里自由散步，恋爱
生儿育女，劈柴喂马
和大海一起春暖花开
之后秋高气爽，月色迷人
说吧，想说什么都可以
不被训诫，没有禁言，不用删
只怕，那些说给活人听的话
一旦活着，又会
再死一次
◎痛得发白的思念
月光越来越白，像要说话
嫦娥，你在听吗？
那一天是八月十五
那一天向桂花借了件新衣
一味丹药也化为了桂花
香了唇，香了舌，夜晚美妙
适合飞翔的美妙，有蝴蝶，有蛙鸣
有一腔情话
亲爱的，累了吗？收起你的弓箭
秋菊，甜着月亮
月光，抹黑了时辰：白的雪
白的兔子，白的骨头
思念也痛得发白
◎东坡醉中秋
苏轼的酒量，太差劲
喝杯月亮，就醉
跌跌撞撞
撞得王安石步步惊心
撞脱了西子的浓妆淡抹
撞一场密州行猎
癫癫狂狂
撞青天、宫阙，撞得月亮阴晴圆缺
子由，下辈子也是兄弟
不胜寒，乘风而来
送一壶悲欢离合的解酒药
哥哥，早已水调歌头，大江东去
不系之舟，载着岭南荔枝、肘子
心仪的婵娟，水光潋艳
◎异乡望月
异乡，是诸城
被很多足迹踩过
依稀还是宋朝的布局
深入的小径，等着每个陌生的返回
丙辰中秋，它叫密州
蝗虫占领天下，稻禾是干瘪的老娘
今晚，想望穿九百年
超然一把，哪怕衰老正疯狂地钻进骨头
举酒杯的老头
也举起诗
供月亮审读
月亮，每年都有一场志得意满
今晚也要强行
雨，挂出一帘坚硬和冰冷
不！那是时光的垛
隔出我的白发、短墙的夜
以及锈蚀的星星
以及千里之外的婵娟
一大堆药，让心脾虚弱
最多一年，约会一场乳白
我的最后一支烟，点燃黑幕
远方的亲人啊
习惯了替我分担
今晚，也替我咬一口
一小口，就一小口
家乡的凝望
施崇伟，重庆江津人。喜欢阅读与写作，有散文、诗歌、小说散见于全国各类报刊。重庆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通俗文学研究会会员，出版有个人文集《岁月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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