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郝寿臣

郝寿臣先生便装照

余生长陇中，十五岁以后独爱京剧，偶到帝都，虽闻声韵亲切，身影却从未到剧院目睹演出矣。但是喜好终于不能改变，买唱片涉及生旦净丑，努力学习生、净两行著名选段至白发欺人而仍是京兰腔，四大须生、四大名旦等无腔不听又于老生之外喜金少山、郝寿臣、侯喜瑞三家，并于郝寿臣尤甚，殆因性格内向少言时，貌似君子，其实亦还是有黑旋风双手舞动板斧的豪气涌动在心的。金声若炸雷，郝嗓似风荡过野谷，侯音简直河沙流淌一般，三位古拙的唱法不佞听过后，真是事半功倍，即使无缘看到舞台演出，却能想见各自生动刻画的角色，窃思当年如能拍下若干现场影像资料，便能一睹风采了，惜乎无法随愿矣。不得已，只好从旧唱片里聊以解渴，记得某天初听杨小楼、郝寿臣的《连环套》“拜山”，黄天霸见牵上来的御马说道：“噢，真乃金鞍玉辔，黄罗丝缰，见马犹如见主，太尉千岁千千岁。”看过黄天霸举止的窦尔墩随讥他：“乡下人呐！” 就这一句，鄙意觉得他人所念者便即是台词，与郝寿臣的全然不可同日而语，他人随口显苍白，郝寿臣不经意间给了听众两个心动：其实窦尔墩才真是乡下人，老实巴交的，被黄天霸哄骗的团团转还笑黄傻，不明白透了；再者，通过他短促的语气，不佞特别爱其所塑造的山寨王憨态可掬的意境，虽然做人到此种份上稍微有点好笑，但不失为消遣之一法。徐城北曾对话袁世海，大意讲，很难说郝先生在各个方面都足以与杨小楼、马连良、高庆奎成为对手，并举出真正意义上的对手的三个条件：“一是合演时大体上要势均力敌，要'你中有我’和'我中有你’；二是单演时的影响，同样大体势均力敌，要基本上'我相当于你’和'你相当于我’。三是要经过'聚'与'散’的数度重复，最后意识到只有两个人凝结到了一起，其作用和影响就必然大于两个人的'单卖’，换言之，就是'一加一大于二’。”徐城北所指各个方面，我想大抵为唱念做打，说到“打”，或许是郝寿臣弱的一面，倒也不尽然，郝臣寿乃架子花脸，做工最紧要，倘没有坚实的武功根基，是无法积厚成器，影响至巨于京剧史册的。单就管中窥豹来看，郝、杨合作的《连环套》恰恰符合徐提出的前两个条件，概言之，即工力悉敌，只要一听录音，大家当知我所言不虚，唯“一加一大于二”的持论，正背离戏曲行的老话“一颗菜”的精神一一几十个人像一个人那么齐整，若往小里谈也非“一加一大于二“一一两张皮或三张皮，似乎合二为一则才能更使观众服膺他俩已臻妙境的艺术也。不佞的这种看法实属外行陋见，但无意于改，尽管吾辈岂得与专家学者同论。我对郝寿臣的唱念颇有兴趣，所以将多年感知稍有吐诉，聊为寄意，与同好相见，此乐何极，文字好坏盖可暂且勿论矣。辛丑四月三十日，张发栋于兰州我闻精舍。

[附记]

金少山一九三七年来京城轰动梨园，不久郝寿臣即息影舞台，其中缘起存着两说：翁偶虹先生称，因郝寿臣曾言自己的儿子大学毕业之时，便不再演出，此一也；台湾丁秉繸先生则有文云，“金少山二十六年初回北平挑班，声势夺人，郝寿臣已经受到相当威胁，但还没有到短兵相接的程度。到了年终梨园工会义务戏，大轴是杨小楼、郝寿臣《九伐中原》，压轴是谭富英、金少山《捉放曹》。金的《捉放曹》，只应国剧振兴会之约，在长安戏院唱过一次，向隅者极多，这次在第一舞台贴出，不啻首演。郝寿臣的《红逼宫》虽好，大多数戏迷都听过了。何况金的嗓子响堂；而郝的嗓子闷，同时在午夜之后又打折扣。于是在《捉放曹》演毕，郝寿臣司马师上场时候，已过午夜十二点。一小部分观众抽签回家，放弃《九伐中原》，大部分观众在聚精会神听完了一个多钟头的《捉放曹》之后，纷纷离座，或到贩卖部买点食物，或到洗手间方便一下，不离座的人也多交头接耳，谈论方才这出《捉放曹》。因此，场内秩序稍形紊乱，大家好像对这司马师视若无睹，郝寿臣仍然努力唱做，都未得到平常应获的彩声来，与前面《捉放曹》曹操所博的掌声如雷，迥然不同。看得出来的，郝寿臣在台上饱受刺激，虽未草草终场，确有点演出失常。回去以后，认为花脸王座大势已去，遽萌退志……可以说金少山一出《捉放曹》，是促成郝寿臣退休的克星。”实践诺言也罢，心情沮丧也罢，意兴阑珊于舞台，了无再面对观众的雅兴，厌倦争斗以及爱惜羽毛当属离开的别一种原因亦未可知。五月八日记。

由于音频找不到杨小楼、郝寿臣《连环套》“拜山”的唱片资料，只好附上郝寿臣《连环套》“盗马”一折。诸君若想听两位大师的“对啃”戏《连环套》“拜山”，上网一搜即能如愿。五月八日又记。

杨小楼、郝寿臣合作《连环套》“拜山”。

06.郝寿臣 - 中唱群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