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百味）龚 会/金眉小黑

　　小黑是一只土狗，纯粹的农村照家狗。

前年，我的学生瑶瑶在周记里写到她家狗狗生了两个宝宝，一黑一灰，可爱极啦。我也喜欢小狗，就问她：“可以送我一只吗？”瑶瑶开心笑了：“可以呀，不过要等小狗满月才行。”我们开始了全新的等待，还不停的追问小狗长得怎么样了。我让瑶瑶每周周末回家观察小狗长势，用文字描述出来，也是训练孩子的写作能力吧。一个月后，瑶瑶告诉我，农村老人们说了，刚刚满月的小狗不好养，让它多吃一个月奶，满双月更好。“哦，好吧，那我们先说好，我要最漂亮的那只哟。”我等待的小狗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终于等到瑶瑶允许带走小狗的日子了！我和老公特意开车去瑶瑶家。车未停稳，我已迫不及待四处寻找瑶瑶描述的小狗。瑶瑶妈妈热情地张罗着，给小狗铺好一个暖暖的纸箱窝，然后让我们选小狗。其实一来我已经看到了小黑：如同黑缎般的胖乎乎的身躯，一双尖尖的耳朵机灵地竖着，还扭头冲我们“汪汪”几声，以示警告吧？特别神奇的是这黑精灵拥有一双特别敏锐的圆溜溜的眼睛，左眼上方有蚕豆大小的一撮金毛，就像一道醒目的眉，太可爱啦！“金眉小黑！”我兴奋地对老公说：“就这只，就叫它金眉小黑！”就这样，金眉小黑到了我家。
　　金眉小黑在我家极为得宠。儿子放学后的时间几乎都给了它，闲散惯了的我也很耐心给它准备食物、住所。它太活泼，一看到我们回家，就像打了鸡血似的，飞奔而来，冲刺而去，在我们脚边又是转又是蹭，呜呜直叫。黑亮的毛，黑亮的眼，金黄灵动的眉，尖尖的耳，哪儿看着哪儿可爱。家也因此而热闹非凡，生活也因此变得简单快乐。

城市的约束到底不能够满足一只在乡村撒野惯了的小狗的欲望，金眉小黑有时候就蹲在阳台上，望着远处的高高低低的楼宇，望着来往穿梭的车流，圆圆的眼睛里似乎隐藏着淡淡的忧伤。我知道，可爱的金眉小黑一定是想它那乡下的家，想念它的母亲了。我们是快乐了，可我们能明白一只狗的快乐吗？它出生两个月来看到的世界，是随着母亲在院坝游走，有鸡鸭作伴，有虫鸟嬉戏。青的山，碧的水，高远的天，安静的夜。田间地头，打个滚，撒个欢，扑腾在稻草堆，甚至灰堆里，多么自由啊！儿子说：“妈妈，小黑瘦了，也没有那么嗨了。”我点点头，说：“儿子，金眉就是一只土狗，一只属于乡村的狗，城市不适合它，它不快乐。”儿子一直叫它“小黑”，我却一直唤它“金眉”，都觉得亲切无比。懂事的儿子沉默了一会儿，做出一个决定：“送小黑回乡下吧，爷爷奶奶在老家，他们也挺寂寞的。小黑也会过得快乐点。”

就这样，半大狗狗金眉小黑被我们送回了老家。

我们也只是在节假日才能够回一趟老家，看望老人，也和金眉小黑欢聚。狗真是通人性，我们给了它自由，它无论什么时候都记得我们家的每个成员。每次离开老家，小黑就追着我们的车汪汪汪的叫着，我们也是一直和它挥手，直到一里之外，才狠狠心加快速度。

秋天，我们再次回家时，金眉小黑给了我们极大的惊喜：它居然当妈妈啦！而且一下生了五只小家伙！我抚摸着金眉因生育而变得消瘦的身躯，心疼不已：“金眉呀，你怎么这么早当妈妈呀？而且生那么多孩子，哎！”金眉小黑温顺地靠着我，伸出舌头舔舔我的手背，摇着黑鞭似的尾。原来饱满壮实的躯干已经凸显出肋骨的排列，被那五个小家伙纠缠吮吸的乳房悬着，让人揪心。圆圆的黑亮的眼睛里多了暖暖的母性，唯一不变的是那金色的可爱的眉，那么灵动地点缀在它脑门上，叫人怜爱。我嘱咐孩子的爷爷奶奶，让他们给金眉增加营养，照顾好它。

回到城里，我们都放不下它，儿子也时时打电话问爷爷奶奶，让他们给小黑吃好点。后来，老人打电话说狗宝宝还没有满月就被人偷去了两只，是和金眉小黑长得最相似的两只，很可惜，金眉还为此哀叫了一天。我们叹息着，不过觉着少俩个孩子，金眉小黑身体应该要好一点。不久，家里又来电话了，说金眉生病了，狗宝宝也不知什么原因死掉一只，不见了一只，还剩下最小的一只了。老人家在电话里也一直叹息，还自责。我安慰着他们，说这不是他们的错，大概是金眉第一次当妈妈不知道如何照顾狗宝宝吧。

到底放不下，就回老家去看看。

可怜的金眉小黑！

一见到这个曾经健康活泼的小黑，我的眼泪止不住滚落。暗淡无光的毛凌乱肮脏，脊背弯弓似的拱着，肋骨一条条清晰可见。听见我们的呼唤，它努力地撑起身子，努力地想靠近我，趔趄着，却终于无力地扒下，曾经灵活机警的金眉也耷拉着，浑浊的眼悲伤地望着我，又垂下枯瘦的脑袋，蜷缩下去。它现在唯一的孩儿还紧紧衔着一个干瘪的乳头，胖乎乎的样子如同当初我们见到的金眉小黑。我把这个不解事的小家伙抱开，金眉挣扎起来，摇摇晃晃围着我转了一圈，舔舔它的孩子，又舔舔我的手，向老屋背后的山林走去。我有些恍惚，突然意识到什么，“小黑，你去哪儿？”金眉小黑再次回头看看我，又深深地望了一眼它那个胖乎乎的独子，突然之间，它的眼神尖锐地刺疼了我的心。它佝偻着，摇晃着，走了。我以为它是去林里拉便，就任由它走了。可直到天黑尽了，也不见它回来。我们四处大声呼唤它，打着手电找寻了不少地方，不见了！金眉小黑没了！

不知道生命为什么如此脆弱？曾经以为美好的东西总会长久一些，但是，转瞬之间，生命的消亡让我有点无所适从。就这样，金眉小黑在它最美好的年华里，永远离开了我们的生活，最后的不堪它没有让我们目睹，是怕我们伤心难过，还是为了有尊严地离开？而今，回到老家，见到它唯一的孩子，心还是隐隐作痛。默默遥望屋后幽深茂密的大山，生发出对生命的敬畏。

龚会，重庆作家协会会员，中学语文教师，出版散文集《一湖烟雨半生闲》。散文创作关注生命、自然，关注底层人群的生存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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