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论 || 朱鸿 中国散文：思想和艺术的空间——在2011年全国散文创作会上的发言
作者简介：朱鸿，陕西长安人。著名作家。陕西省作家协会副主席，陕西省写作学会副会长。首届冰心散文奖和第二届老舍散文奖获得者。民进成员。现执教于陕西师范大学文学院，硕士生导师。出版散文集二十余种，具代表性的有《西楼红叶》《关中踏梦》《药叫黄连》《西部心情》《夹缝中的历史》和《关中是中国的院子》。其中，《西部心情》一书荣获首届冰心散文奖，并为中国青少年素质发展论坛工作委员会推荐读物、中国青少年读写大赛指定读本;《夹缝中的历史》一书为"上海著名中学师生推荐书系--影响我高中时代的一本好书"，曾列上海书城畅销书排行榜榜首;《关中是中国的院子》一书荣获首届陕西图书奖;《大德之旅》荣获第二届老舍散文奖;《不沉》入选中学语文教科书;《辋川尚静》入选高职语文教科书，并被中央电视台拍成电视散文播出。
中国散文：思想和艺术的空间
——在2011年全国散文创作会议上的发言
中国现代散文发展到今天，仍有两个方面的问题需要检讨，这就是思想性和艺术性。实际上整个中国现代文学都有检讨的必要，总是自夸自吹其成绩，便难免陷进温柔陷阱。不过我只能分析散文在思想上和艺术上留下的空间，也许还会显得比较简化。
思想的空间
每篇散文都有其所谓的主题，精神向度，每个作家也知道所谓的立意，这是文学教科书连篇累牍的常识，也属于文学传统的重要元素，所以每篇散文都是有思想的，每个作家也都通过自己的作品传播思想。不过杰作未臻，大家未现。
思想有轻重，有明暗，有真伪，有狭隘与宽广，有先进与落后。那么中国散文是什么思想呢？
任何作家的思想都是由他的价值观决定的。遍览和精读中国散文，我感觉其中的思想多是混沌的，暧昧的，糊涂的，幼稚的，甚至是落后的。这种散文也可能获奖，流布一时，然而不可逃脱世迁即冷或时变即灭的命运。作家的价值观决定了文学观，文学观又制约着其思想性，甚至价值观也决定散文是否具有现代性。
如果作家缺乏明晰而积极的价值观，那么他的作品便不能因为思想之羽而高飞，更不能成为经典，尤其少了一些作用于世道人心的意义。
作家多有宏愿，要写出时代的文学。什么是时代的文学？一味肯定和歌颂时代浮华的作品就是时代的文学吗？不是。政治家有政治家的准则，作家有作家的目光。作家跟着政治家的指挥棒走，他便要亵渎或丧失自己的天职。宋之问肯定和歌颂了唐朝，诗也有建树，然而他的诗并无多少时代的精神，最多是有一些时代的信息。只有李白、杜甫和白居易的诗才饱含着时代精神，从而构成了时代的文学——唐朝这个时代的文学。为什么？因为他们以美的目光观察社会，有批判态度，有独立品质。为什么年轻人不看柳青和浩然一类作家的小说了？是因为他们缺乏天才吗？不是。因为他们像宋之问一样，没有积极的价值观，从而表达了主流社会的官方的统治阶层的思想。相反，他没有表达一个作家的思想。实际上他们仅仅是当年主流社会的官方的统治阶层的思想之传声筒或代言器。文学史上哪个真正的作家是如斯为作的呢？
作家要谨防有意无意地做了工具，而且是廉价的工具。
这个时代有严峻而伟大的主题，就是表现如何让中国人更有自由，更有民主，更有尊严，更有自己对国家发展的知情权和参与权，尤其是对个人生存的选择权和决定权，就是反映中国人被动的和被规的活着及其对此的一种改变的努力。作品的立意应该沿着这样一个方向立意，不管是他写草木还是写市井，或是写农村，否则作家便是丢弃了作家的天职或使命。今天的文学多不具有这样的品质，所以它就难是时代的文学，当然也没有时代精神。
一个优秀的作家，在用他的思想浸润其作品的时候，不应该以自己的荣辱升落为依据。对一个时代的估量，也不能用自己的体验取代多数人的体验，尤其是社会底层人的体验，特别是用自己的体验取代对真理的追求，否则他连封建士大夫范仲淹也不如，因为范仲淹还有志：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作家不能因为自己倒霉，就在作品之中大骂社会，舒其愤恨，更不能因为自己有车有房有名有位，就大发曼词，以为社会美得已经是共产主义的社会了。
显然，中国散文的思想空间十分辽阔。作家当有良知、勇气和智慧。道路是曲折的，发表和出版是艰难的，获奖更是渺茫的，不过面对障碍才见大英雄和真名士。
艺术的空间
关于散文的艺术，我旨在考察其语言的丰富性和句式的吐哺量。
作家多好宣称自己已经出版了诸种书，包括小说、诗歌和散文，达几百万言。量真的不少。问题是他用多少字写了几百万言的作品，他的作品是通过作为语言符号的多少字写成的。如果他的几百万言，是用有限的日常语词所写，也许他总共才识两千余字，他惟检这两千余字排版，那么他的几百万言肯定是一团泡沫。
读目前一些所谓的名著，获奖作品，语言之苍白，之单调，之贫乏，让人感到羞愧。不但是为作家羞愧，而且也为这个时代羞愧。钱盛而精神穷困，卒难为贵。
宇宙自然，社会生活，人性人情，还有梦幻，凡斯种种，是何等丰富，复杂，神奇，流变，以语言表达它们，不寻找到它们的既准确又生动的对应语词可以吗？不掌握繁博的字可以吗？不可以。山有谷，然而近于谷的还有峪，沟，涧，峡，到底哪一个字最倾向你的意思呢？人有胖，然而近于胖的还有肥，肿，硕，壮，丰，腴，臃，膨，膘，到底哪一个字最倾向你的意思呢？所掌有限，便只能是大概表达了。遍览或精读中国散文，多是大概表达而已。
汉字比任何别的语言符号有其以音形意而凝结的优长，它本是存在的一种表现和反映。前贤先圣已经用这种汉字创造了文学艺术的经典，就是中国的古代作品。我以为一个作家不在古代文学沉潜一度，不从宋词唐诗和汉赋楚辞之中出来，不从曹雪芹，苏东坡，李白杜甫白居易及宋玉屈原之中出来，他对汉字的调遣便可能不灵，从而语言难免粗糙和卑陋，也不足以表现和反映中国人在如此世界的生存状态，除非作家的体验本就是肤浅的，马虎的，其心原就不细，其感原就不妙。如果是这样，那么其作品只能是大路货，大锅饭，卒将躺倒在大雅之堂的门外。
汉字不按语法而写，仅仅有序地排列，就会构建一种意象，表现一种状态，反映一种情绪。即使白描也会达到文约而事丰的程度。遗憾的是，汉字所能取得的语言效果似乎在现代散文上并未继承下来。古代文学所具有的语言之美，似乎流失了。作家显然大有必要学习前贤先圣的语言技巧，使自己的散文插翅高飞。当然汉字之用，也存在着以切致瘦的问题，这是要注意的。
为了给语言扩容，使句式产生吐哺量，我以为应该借鉴英语文学、法语文学和俄语文学的句式，日语文学的句式也当琢磨。福可纳，马尔克斯和奈·保尔的语言,皆有丰饶的情境和连贯的行动，构成了画面感，并形成冲击力，看起来很是快慰，非常值得研究。在一个走高速公路，乘电梯，吃快餐，听摇滚乐，上网冲浪，打海陆空一体战的时代，把作品写得像老牛嚼草或老妪缝衣的样子，大约是不合时代审美心理的。
语言为艺术，其空间极大。不是语言大师，也难成文学大师。
右：朱鸿 左：本刊总编王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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