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有猛虎,终成猛兽

哲学家们的论证若无法有效治疗人类的苦难,这样的论证是没有价值的。若是无法解除身体上的疾病,医学可谓毫无注益;同样的,若是无法去除心灵上的苦难,哲学亦是毫无用处。
by伊壁鸠鲁


心有猛虎,终成猛兽
中岛敦说过世上每个人都是驯兽师,猛兽在自己内心,可是偏偏去管他人的闲事。这几年大叔的野兽是欲望,倒头就睡的欲望,啥事不问的欲望,可是这两点都做不到,它们虎视眈眈比老虎还凶恶,与它们搏斗的精疲力尽才能入眠一小会。
《山月记》里的李徵,天宝年间的青年才俊,走官场路线,既不屑阿谀奉承,更耻于为伍,只好辞官归乡写诗,想留太白之类的诗名,可惜谋生养家糊口难矣,遑论名垂青史。
写诗的绝望,生活囧破的绝望,看起来道骨仙风的李徵,无路可走重回公务员队伍,从小吏开始做起。此刻之难堪,在于当初的同僚,皆已升官发财,人的魔障,人的欲望,从来只在自己内心,杀敌三千自伤八百,心魔难除。

33岁因哮喘病去世的中岛敦,倾心于汉学。这本三联版的《山月记》收录了九篇中国题材颇有现代质感的历史小说,不过静心阅来,文字中除了盛唐现世的味道,也有唐朝传奇的避世洒脱。
中岛敦写尽了《山月记》中的李徵的绝望与狂躁不安,读了数遍,才从传奇的惊疑里洞悉诗人无奈的羞耻,只会写诗,不会生活,写诗无人传颂,生活难以为继,连累了妻儿老小。唐朝的诗文,除了刻印,就只有口口相传这一途径了。
诗文抵达更多受众,最简洁的两种方式,都离不开物质基础。前者花银子成册赠送与人,后者花银子社交使人相传。白乐天的江州司马青衫湿,与柳三变的烟花填词,走的都是歌妓这一条路线。

潦倒的李徵做不到,羞耻与不屑,人兽交战,性格愈加乖张孤僻,懒得与人交往,一次公务羁旅,沟渠边小憩,他无意瞥见水中模模糊糊一个毛茸茸生物与己凝视,心魔迷乱,往事闪烁,就此凄厉狂叫,奔入狂野,隐匿不见。
自古文人一条路,战胜自我难以上青天。李徵才情受困不得其所,至此消逝。日本作家中岛敦的入微人性幽暗之恶才刚刚开始,只有孤独才是属于一个人的。初春的星空,没有几颗肉眼可辨,个体制造的梦想,除了涂鸦文字,其他真得没有什么可以改变。
竟然中国古典背景的传奇志怪小说,日人添加了许多细腻的心理描写。这里只说《山月记》,另一篇《李陵》也不错。读着读着,旁观者代入进去,不知今夕何夕。《山月记》有了庄周梦蝶与卡夫卡《变形记》的糅合,诗人李徵突破现实的诡异,后来与腻友的对话,与己一分为二的人兽,与人就是一个即将完全转化的兽。

异化为这个猛兽的诗人李徵,好在是表面威风凛凛的兽中之王老虎,心智完全丧失之前。按照莎翁的剧情高潮,他与好友有一场野外不期而遇。下定决心告别所有,挥剑斩断俗世尘网,陷入不再纠结的深渊是多么畅快淋漓。
诗人李徵消逝后数年,谁也不知晓他的下落如何。其好友至交袁傪,已经官至监察御史,奉旨出使岭南,途中经过秦岭商於之地,凌晨天色尚早,驿卒提示前面有猛虎出没,小心为上不如等到天光大亮才走。
袁傪不以为然,贸然前行,忽地一只大虫扑来又闪开。闪开遁入草丛中的大虫,飘来袁傪熟悉李徵的声音,大虫用人语开始了与袁傪的对话。实际上是诗人李徵的心灵独白,这番心灵独白才是《山月记》的滚烫之处,每每读之,不觉潸然泪下。

秦岭山峦叠嶂,月色斑驳,两个青年时代的好友,一个官途顺畅初心未泯,一个异化为猛兽人心尚存。诗人李徵叙述起那次羁旅,自己追寻黑暗中的呼唤而去,忽而为人,忽而为兽,胳膊上长出绒毛,带毛吃了兔子,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抹了抹嘴边的血丝与兔毛,开始了猛兽之路。
一天之中,李徵总有几小时用人的心思回窥老虎的行径,如此痛苦交加,翻翻覆覆,人心思愈来愈少。对人心思渐渐消逝完全变为老虎心思,李徵充满了恐惧与期待,常在夜晚的悬崖之上对着月亮狂嚣。
在自卑和自负间折磨的不止李徵,另一位陇西李长吉“葛衣断碎赵城秋,吟诗一夜东方白”,以及诗里书外,洞悉这种挣扎的其他心灵。诗与远方,空落眼前花,像极了月光下色彩斑斓不顾一切奔驰而去猛虎的忧伤。

【 作品:Marianne von Werefki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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