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敬鸾 ：我的童年，就是在石碾沉重的转动中度过的
那时光
作者：陆敬鸾
那时，车马很慢，书信很远，农妇一生都在绕着碾盘转。
——题记
村子东头的那条小河，从南向北一抹掠过， 狭窄的河道弯弯曲曲，潺潺的河水就从歪脖槐树下缓缓流过。
“吱呦，吱呦，吱呦呦……”小河边儿那座石碾，几乎每天都不知疲倦地转动着。
我的童年，就是在石碾沉重的转动中度过的——
石碾是用碎砖砌成的圆形底座，上面铺着一块又大又平的青石做碾盘，碾盘的中间，用一根长棍子做碾柱，转动着一块又大又圆的白色石头做成的碾轮。
石碾旁，几乎每天都排满了前来碾粮的乡邻们，常常是这家的小米还没碾完，哪家早端来了小麦在那等着。
（骆志海画作）
（一）
金秋时节，高粱像喝醉酒的汉子涨红了脸，豆子神气地挺起了圆鼓鼓的肚子，沉甸甸的谷穗笑弯了腰……丰收的季节，挥着手从远处走来了。
晌午时分，碾盘旁的那棵歪脖树下，坐满了端了碗出来吃饭的人们。
“她婶子，大晌午滴，你也不闲着。”奶奶朝正在碾盘前忙碌的阿牛娘喊到。
阿牛娘，额头沁满了晶莹的汗珠，杏黄色对襟褂子被汗水浸湿，凌乱的发梢和淡蓝色围裙上，挂着星星点点的谷糠。
听到喊声，她急忙回应着:“趁这会儿牲口不下地，喃碾一点儿小米熬粥喝，老嫂子，一会儿喃碾好了，你端点儿走”。
“不要不要，我头半晌刚碾的棒子渣儿，汗说给你点儿尼！”
正说着，阿牛爹已来到碾盘前，摘下了牲口的眼罩，然后牵着它脚步匆匆地走向田间。
奶奶见状，把饭碗往地上一放，就奔向碾盘，站在阿牛娘的外侧，把长长的碾棍抵在肚子上，跟她一块推起来。
阿牛娘一边推着，一边用扫帚往里扫着迸溅到外面的谷粒儿，生怕碾得不均匀。
随着一圈一圈的转动，圆圆的谷粒，慢慢被碾成了金黄色的小米和细碎的糠。
碾完米，奶奶跟阿牛娘先把碾过的谷糠混合物，一点点扫进簸箕，然后，蹲下身朝着墙角簸起来，谷糠飞扬，眨眼间，地上就落了厚厚一层糠皮儿，像是撒了一层金子，阳光映照下，发出金黄金黄的亮光。
此时，在碾盘下面转悠多时的大公鸡，伸长脖子，扑动翅膀，飞快地奔过去，大口大口地啄着散落地上的糠皮和秕谷。
阿牛娘喜滋滋地把簸干净的米，一点点捯进了大笸箩里。
奶奶麻利地帮她把糠皮用袋子装了起来，留着喂鸡鸭。
那黄灿灿的小米，下到锅里，就成了粘稠稠、香喷喷的小米粥。
（二）
凉爽的秋风吹过，韭菜在雨水的滋润下，鲜得葱茏，嫩得水灵，那鸡心状的花骨朵儿，形如米粒，色若白雪。
这时，你走进韭菜地，一股浓郁的韭花香气，就带着辣味扑鼻而来。
采摘完韭菜花，我们跟在大人后面，欢呼雀跃地奔向石碾。
他挎筐子，你端筛子，我拿簸箕……人们早在碾盘前排起了长队。
开始碾韭花了，母亲先把碾盘跟碾轮用清水刷洗得干干净净，接着把韭花均匀摊在了碾盘上，我们几个小孩迫不及待地抓住碾棍儿朝前飞奔，石碾子就一圈一圈滚着，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碾到差不多时，母亲就把大粒盐跟辣椒撒上，一边绕着碾盘转着，一边拿小笤帚不停地把挤到碾盘边缘的韭花扫回去，嘴里不停地朝我们喊:“慢点儿，慢点儿”。
于是，我们调皮地把整个身体垂吊在碾柱上荡起秋千，碾轮的速度，才逐渐慢了下来。
不多时，石碾被染成了翠绿色，经过母亲不断碾、翻和搅拌，碾盘上有了厚厚的一层韭花酱，空气中弥散着一股浓浓的、辣辣的香味……
母亲把碾好的韭菜花，拿回家密封在陶瓷坛子里。
等到开了春，打开来，就是最好的韭花酱，拌饭调菜，蘸馍下酒，香味浓郁，回味悠长。
母亲总是给这家一碗，给那家一碟，韭花的香气，又弥漫了整个村子……
（三）
老碾盘，似乎永远不知疲倦，春轧芝麻夏轧米，秋轧杂粮冬轧面。
冬日里，寒风凛冽，雪花飞舞，老碾盘却忙得不可开交，家家户户都忙着准备过年的食材。
东邻婶子，拎出新碾的小米，金灿灿的，满含着太阳的味道。
她把上好的小米，捞过水，晾到不粘手时，就赶紧捯上碾盘，碾磨成精细的米子面，过了腊月二十三，用它摊出一沓沓金黄、喷香的炉糕。
西邻大娘，把一粒粒咖啡色的新麦粒用水洗干净，捞出来晾干净，再均匀地摊在青魆魆的碾盘上轧。
小麦承受了阳光的充分抚慰，刚刚轧破表皮，麦粒皮和麦仁就迫不及待地分裂开来。
大娘，用簸箕把麸皮慢慢簸出后，麦仁就做好了。
白白胖胖的麦仁，加上绿油油的菜叶，是过年饭桌上一道靓丽的风景。
（四）
碾盘，没人碾粮食的时候，便是我们休息娱乐的场地。
那时没有电扇，没有电视，没有电脑。
在燥热难忍的夏夜，住在碾盘附近的邻居，不管男女老少，都不约而同地聚在碾盘旁，男人们讨论着庄稼的长势，女人们边摇着蒲扇，边七嘴八舌地聊着家长里短。
我们几个小伙伴，在碾盘上玩着，闹着，疯着，笑着，笑声震落了倭瓜花上摇摇欲坠的晶莹露珠……
碾盘那“吱呦、吱呦”的声音，就像一首传唱千年的老歌，唱醒了村庄的早晨，催眠了村庄的夜空，也唱老了村庄一代又一代的人！
作者陆敬鸾，肃宁师素镇曲吕村人，现五小任教。
陆敬鸾：每天领着孩子们在语文课堂上吟诵美文，引导孩子们润色文笔，那是我最充实而快乐的事。如果说人生最大的幸福，是爱好和职业合二为一的话，那我是幸福的——当用爱敲开孩子的心门，被他们纯净的心灵所接纳，并融入他们的世界时，会感觉所有的累和琐碎都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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