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康与中国思想(程抱一)【下】
中国文化里所以有奴性,
就是因为没有形成真正的二,
就像我刚才说的,为了追求和谐,忽略了主体。
中国所谓的二元论,只是一个吞并另一个。
这样的二只会回归到一,更不会产生真正的三。
——熊培云对话程抱一(2004)
在这里人们会问道家与儒家的不同在哪里?首先他们的取向不同。道家注重阴,可以说是面向着女性的领域。儒家主张阳,首先是由父亲的领域而来。其次我们可以看到,道家主张与有生宇宙的完全交往,倚重的是人在改进的努力中的天生自然的能力。而儒家最关心伦理问题,指出应该以礼乐来调节人间关系,礼是一套举止态度,可以用于建立恰当的距离和分寸。乐或许会令人意外,但孔子举出过不同场景下的不同音乐,这音乐常常是很简洁的,能在与他人的关系中创造出一个节律与和谐的感觉。他划定了五伦:夫妇、父子、兄弟、朋友和君臣。
在这些一般的道理之外,《孟子》中的一个问题特别引起拉康的兴趣,这就是言语的问题,在这里也可以看出道家和儒家的取向不同。道家一般地或者说天性地不相信话语,在他们来看言谈滔滔表明的是元气的衰败。而对于儒家来说他们相信教育的一处,特别是孟子,他鼓励人们表达情感欲望,话语对他是不可或缺的工具。当然孟子知道话语有利有弊:它既能住人达到镇里也同样能败坏人。我珍藏着拉康抄录孟子的几句话(《孟子。公孙丑上》第二章),在这段话里,孟子对人举出四中他认为有害的话语:诐辞、淫辞、邪辞和遁辞。孟子又说他能知言。当对话者问他为何他能知言,孟子回到说他善养浩然之气。在这里孟子指的是我们前面说过的元气。这个元气正而无邪,保证了生命的秩序。这气是义的保证。在这儿我们可以看到至少对儒家来说人的话语是与气相连的,充满了浩然之气的话才能达到真理。当然,作为儒者,孟子赞颂人的作用,因为人作为第三者参与了天地的造化。因为言辞是气,如果人以其意志和明智而发出正义之辞,他就是增强了内涵其身而推动宇宙的气。最后,怎样来养浩然之气呢?孟子说那就要以全副精诚用心——情与智的所在处——于此,特别是要虚其心正气意,更要耐心,不能先设期限,不能急功求成,不能像那个揠苗助长的短时者那样行事。孟子相信只要循此而为就一定会有成果的。
拉康在1960年关于精神分析学的伦理问题的研讨会结束的时候讲到了孟子。他讲在孟子看来人性本善,堕落是后起的结果。孟子倾心于正义,他知道有各种邪道堕落和罪恶。但就像我们已说过的,他相信教育的力量。他自己就是他母亲所教育成的。孟母为了不让年幼的孟子受环境的影响曾三迁其居。拉康赞同我的看法,认为儒家可能过于相信人的本质,他们并未毫不留情的正视恶,并未以彻底的方式提出权利的问题以保护主体。这是一个中国可以并应该向西方思想学习的重要一课。但是拉康赞赏中国思想家的信任的态度,对他们来说善是被赋予人的,与生命世界的相恰是人能得到的。在这一点上孟子有个论据,因为作恶易而为善难,而一代一代的无数的人在从善,所以善应该是与生俱来。不然的话无论上天、帝王还是理性都无法在后天将善外加于人。
我们研读的最后一篇著作是一部由十八个短小章节构成的画论,题为《苦瓜和尚画语录》,作者是十七世纪的名画家石涛。拉康想要深入了解这样一篇独特的文本的愿望开始令我吃惊。随后我也为此高兴。我很快就理解了这样一篇文本对他及对我的意义。在中国流行的绘画艺术是一种生命的艺术,它将我们概括出的宇宙本体要素付诸实践。在他的画论中,石涛发展出了一个连贯的思想,这个思想是建立在一整套观念上的。这些观念有的是技巧性的,我们难以在这里描述,但我们可以讲一下拉康长久注意的那几个观念。絪缊的观念,一画的观念,受的观念。所有这些与艺术创造有关的观念都是与中国思想家理解创造本身的方式有密切的关系。例如第一个观念“絪缊”,有人将它译成“混沌”。就像它的发音所暗示的,絪缊指的是阴阳尚未分离但即将要形成的状态,因此它不是个负性的名词,它所指的状态正是生命的许诺的状态,是一个开放的无可以甚至即将向有飞跃的地方。在绘画中正是在这个首要的地方的中心,形状的意愿能出现,造像的动作能启动。在创作一幅画时,絪缊当然是其开始之处。但他在整个画作过程中始终存在直至结束。在中国人看来,一副彻底完成的画是副失败的画,一副真正的画必须留有一点点是潜在的指向其他变化的空间。
正是相应于絪缊这个形象,一画这第二个观念才凸现出来 。一画作为存在的最初肯定从絪媪中浮现出来,这就像元气从太初 的无中生出一样。就像石涛自己说过的那样,现在我们可以说在绘画领域 , 笔画就是气,它是气昀可察觉的痕迹。笔画并不就是线条 ,用饱蘸墨汁的笔在纸上画出一画,以其粗细笔触,以其阴和阳,以其笔势和韵律,笔画可以同时是形式和运动,同时是骨架和色彩,它构成了一个活的细胞,一个生命系统中的基本单位。作为一个强有力的能指,笔画意指的东西总是超过它表示的东西。因为它本身既是充盈完整的,又引出它包涵的变化。它不歇地引出其他笔画。正如石涛所说,一画内有万画。这是一个生动的节点。它与气相同,既是一 ,又多元,既是痕迹又是变化。正是围绕着这个节点,石涛所更新了的中国绘画传统铸成了一个有机统一的能指的实践。
为了掌握笔画的艺术,刻苦的练习是不是就足够了呢 ? 石涛以为不够。因为这关系到生命的法则,为此艺术必须能够接受这个法则。在这里就切入了受的观念。笔画必须由气来促动 ,而在这之前 艺术家必须在内心深处为阴、阳、冲气这些元气所促动。这些元气自身则已能现身于竹、石、山水之中。艺术家应该达到这样一种开放的洒脱,以让 他 内 心的气 可 以 衔接上外来的气。 真正的笔画只能从这个内外气的相遇相会中产生。“尊受”就是石涛的最终主张。石涛并非不知有有意的和有用的认识,但他认为学为先而识为后,归根到底受高于识。这是一种完全的直觉,以这个直觉人们可以领悟他们不知而又已知的事。
我们已讲了笔画,现在从笔画进而谈笔画的自合,从笔画的组合进而谈画出的图形。在画出的图形中最抽象最具有意味的是汉字。我们知道,汉字是按一定规律而又变化无穷地围绕一个中心的笔画构成的一组符号。由于汉字,书法成了一门重要艺术,通过它们引发奔放而有韵律的动作。书法高扬了符号的体魄存在,将符号的全部尊严重建起来。如果说言辞是气 ,书写也是气,要写出的符号运动起写字者的身心,使他超出自我,使他能成功于这些形式化的但饱含意义的图形中 ( 意义一词用复数式,因 为人们以全身心投入其中的符号是有无穷意义的。在这一点上我想打一个岔,来谈一下“意”这个字。就这个字拉康和我曾经进行过一次对我启发很大的讨论。这个字可以和其他字组成一系列词组 , 意思都与形象、符号、意义有关。从 “ 意 ” 开始我们可以看到 “ 意欲 ” 、 “ 意志 ” 、 “ 意向”、“意象” 、 “ 意会 ” 、 “ 意义 ” 、 “ 意境 ”, 这最后两个词中 “ 意义”表示恰如其分,而“意境”表示超越言辞的所指。这一系列词组使我们看到符号是欲望、意志的结果。它拥有一个无法穷尽的意义,另一方面一个符号的真正意义能有效地作用,只有从这个意义出发才能超越符号。我记得我们的讨论把我们很自然地引向了解构主义的语言理论。我们认为如果说以为书写文字的意义一直在变迁是完全对的,这并不能否认在每个特定的场景,在每个决定性的相遇中,意义是存在的,因为谈到的意义有效地作用于在场的个体,使他们在最好的情况下臻于化境)。
拉康喜爱汉字(喜爱它的形式和表义的技巧方式)和书法。他对我说他羡慕我能从事这种像疗法一样与具体相连的艺术。他对我谈起安德鲁·马松,他认为马松是位西方的书法家。在1972年小宫殿里举办了一个中国展览,我们一起去看了。那里没有绘画和书法,我们就仔细观摩那些文物,特别是刻在青铜上的高度艺术化的线条。
但是使拉康入迷的还是作为一个体系的那些书写的符号。这是个为话语服务的体系,同时又与话语保持距离。因为每个汉字是不变的独立单位,在一个长链中它指称的能力并不减弱。因此,它一边能忠实地记录话语;通过一个有意省略和自由组合的过程它又一边在自身内迸出暗火,这在诗歌语言中特別如此。在诗歌语言中,冲气在符号中和符号间打破了单向线行的牢笼。我说过在1974 年我告别了拉康以专心撰写一本关于中国诗歌的著作。这部著作在1977 年出版后,引起了拉康的注意。1977年4月22日他给我一封信,说:“我在最近一次研讨会上介绍了您的著作。我说解释——即分析将要作的事情——必须是诗性的。”后来我们见过几次面,其中难忘的一次是在他乡下住宅里度过的一整天。在一篇发表于《驴》杂志上的文章里我很详细地叙述了我们就八世纪崔灏一首七律《黄鹤楼》所谈的内容,在这里我只讲一下王维的一首七绝,我们是在进入正题之前讨论这首诗。我问他他是怎样给借喻和隐喻下定义的。他说他不愿下定义 , 从相邻和相似的观念,我们总能挖掘下去 , 但重要的是在两者的运用中看出它们的联系来。说着他打开我的书来找一个简单的例子。他找到了这首王维的七绝。这时我再次对拉康的敏锐眼光钦佩不已。这首诗题为《欹湖》,写的是送别。它描写一个妇女吹着箫陪她夫君到湖边 , 她留在湖边,她的夫君登舟远行这是头一联的内容,“吹箫凌极浦,日暮送夫君”。第三句写她的夫君“湖上一回首”。末句有点突兀地结束,像是形象的一个定格“青山卷白云”。
在这句诗中我们看到两个隐喻“青山”和“白云”处于借喻的关系中。在第一层意思中,这表示的是男子在湖上回头看到的情景。青山显示出留在岸边的女子的形象,而白云这个游荡的象征显示远行的男子的形象。但在更深一层的意思上,有一个目光的互换。因为在中国人的想像界中,山总是属于阳而云总是属于阴。在这里山指的是男子而云则指的是女子。这句诗显然是让人听到了这两个角色的内心的声音 : 男子——山像是在对女子说:“我去远游了,但我忠实地留在你身边”。而女子—— 云像是在回答:“我在这里,但我的思绪与你一起远行”。事实上,在更深一层的意思上,这句诗表达了女子因为羞怯而不会平白说出的话,也就是说男女之间所有那种微妙而缠绵的关系。在中国人看来云出自山岫深处的雾气,然后上升凝聚成云。云先是自由飘荡,然后回归到青山上。在诗句“青山卷白云”中,卷字既可是主动的又可是被动的;所以,这句诗既可以意味着“山卷着云”,也可以意味着“山被云卷着”。这是一种既主动又被动的缠绕。我们还可进一步发掘意义,应该打破羞耻而指出云会变成雨重又落到山上。这个更深更广的意义。当然在汉语里“云雨”指的是性行为,这很有趣。但我们可以更进一步。云起于山坳升腾上天,然后化为雨水滋润山岭。因此云象征了联系天地的宏大的循环运动,由此看来,这就涉及到了男性与女性的奥秘。竖立在天地之间的青山看来是个恒定的个体,实际上却是脆弱的。因此如果没有雨水的滋润它就会失去青色的本质。至于云,看来是个脆弱的个体 , 它却是坚韧的。它向往着具有多种形式,因为它未能忘却无限。通过它女性哀怨万分地想说出无限来,而这无限恰就是它自身的奥秘。
这是中国的想像世界。顺便也应该指出在法语中的一个神奇巧合。在法语中女性形象(“nue”)在语音上与云朵(“nue”)相连。这就让马拉美写出他那歧义丰富的句子“A I’accablante nue…”。
我认为正是为了寻找出道家所珍视的那个神秘的女性,拉康才在我的陪同下耐心而机敏地探索了中国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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