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夕照深秋雨（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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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谢鳞次，忽焉以周。欣此暮春，和气载柔。咏彼舞雩，异世同流。乃携齐契，散怀一丘。”
王羲之和好友谢安、孙绰等在兰亭修禊，玩一种名为“曲水流觞”的游戏。
所谓“曲水流觞”，顾名思义，“曲水”就是弯弯曲曲的水面，“流觞”就是流动的酒杯。大家坐在小溪两旁，在上游放置托有酒杯的荷叶。荷叶顺流而下，停在谁的面前，谁就现场作诗。做得出来，饮酒一杯，做不出来，罚酒三杯。
当托着酒杯的荷叶停靠在王羲之面前时，他哈哈大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即兴吟诵了文中开头的这首诗。
这个情景，发生在永和九年（公元353年）三月初三。如今，是开元十年（公元722年）三月二十，距离那场盛会，已经过去了369年。
在皇甫岳带领下，王维等人沿着石子甬道迤逦前行。不多时，来到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溪旁。皇甫岳指着眼前的小溪，笑吟吟地说：“王参军，这就是当年王羲之和好友们'曲水流觞’之处。”
王维驻足，但见小溪潺潺，如同玉带，水面狭窄，大约只能容一张荷叶通过。
王维不禁心生感慨，这369年中，这条小溪不知经历了多少朝代更替？见证了多少世事变迁？溪水依旧是那条溪水，王羲之和谢安们，却早已不知身在何方……
“刚才来的路上，我还一直琢磨着，荷叶为何会恰好停靠在岸边，而不是顺流直下？看到这条小溪，才算明白了。”兴宗的大嗓门，打断了王维的思绪。
“唯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东晋名士真是潇洒，连玩游戏都能玩得如此雅致！”綦毋潜也啧啧赞叹。
“是啊，兰亭修禊，王羲之等41位名士共作诗37首，编成一本《兰亭集》。身为会稽内史的王羲之亲自为诗集作序，就是被后世称为'天下第一行书’的《兰亭集序》。全文一共十二个'之’，没有一个重复的。它们或如虎踞岩下，或如龙盘云中，或如凤穿牡丹，形态各异，各得其妙。据说，那次聚会后，王羲之曾想誊写一篇新的《兰亭集序》，但无论如何都达不到聚会当天他带着酒意一气呵成写下的境界。他感叹说：'此神助耳，非吾能力致也。’”皇甫岳站在溪边，娓娓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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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兰亭集序》是王羲之书法的巅峰之作，平和自然，委婉含蓄，遒美健秀，自成一家。我每常临帖，就会遥想书圣当年兰亭修禊之雅韵。今日身临其境，似乎能体悟书圣当年写此文时的心情一二。”
顺着溪水淙淙流走的方向，王维看向远方，思绪也随之飘出很远，情不自禁地吟道：“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列坐其次。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
“王参军好记性，老夫好生佩服！”听王维流畅地吟诵《兰亭集序》，皇甫岳不禁拍手赞叹。
“一时忘情，让皇甫大人见笑了。”听到掌声，王维收回思绪，不好意思地抱拳微笑。
“哪里哪里！书圣这篇序言，堪称千古美文，既简笔勾勒当日聚会之盛况，又含蓄表达人生苦短、生死无常之感慨。老夫也十分喜欢，不如接着王参军往下吟诵一二可好？”
“当然好！请！”王维忙道。
只见皇甫岳将双手靠在身后，从容踱步，朗朗吟来：“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或取诸怀抱，悟言一室之内；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虽趣舍万殊，静躁不同，当其欣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将至。及其所之既倦，情随事迁，感慨系之矣。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况修短随化，终期于尽。古人云：“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
“听你们如此吟诵，我也忍不住想来一段了！”綦毋潜也心潮澎湃，跃跃欲试。
“好，请。”
“每览昔人兴感之由，若合一契，未尝不临文嗟悼，不能喻之于怀。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悲夫！故列叙时人，录其所述。虽世殊事异，所以兴怀，其致一也。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
綦毋潜话音刚落，大家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这个掌声，既送给那些消逝在历史深处的古人，也送给生逢开元盛世的自己。
“《庄子·知北游》有云：'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今日我们相聚在此，不知下次重逢，又当何时？老夫已吩咐家人备下美酒，今晚为大家接风洗尘，一醉方休。”皇甫岳也被年轻人的激情感染了，慷慨激昂地说。
“是啊，《庄子》之白驹过隙，倒让我想起了陶潜先生的一首诗。”王维接过皇甫岳的话，缓缓吟来：“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分散逐风转，此已非常身。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得欢当作乐，斗酒聚比邻。盛年不重来，一日难再晨。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
“好一句'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今朝有酒今朝醉，今晚我们定要一醉方休！”綦毋潜平生所爱，唯美景、美酒而已。听说今晚要喝酒，自然积极响应。
大家边走边聊，不知不觉间，已是夕阳西下，日暮黄昏。偶有倦鸟从眼前掠过，往竹林深处飞去。大家意犹未尽地离开了兰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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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云溪山庄，皇甫岳毕竟上了年纪，有些体乏，回房稍作休息。
綦毋潜看到云溪山庄门口停靠着几条乌篷船，欣喜地提议道：“夕阳山外山，春水渡旁渡。在夕阳下泛舟若耶溪，岂不美哉？”王维、璎珞、兴宗也觉甚好，欣然同意。四人步出门外，登船解缆，划桨而去。
因为乌篷船船身狭窄，容不下四个人。于是，王维和璎珞乘一艘船，綦毋潜和兴宗乘另一艘船。
在夕阳余晖的照射下，若耶溪波光潋滟，仿佛有无数珍珠在水面上跳跃、荡漾。桨声欸乃中，两艘乌篷船悠闲地并肩划行，船尾留下两串美丽的波纹……岁月静好，莫不如此。
“璎珞，这条若耶溪，可是改变了一个人的人生态度呢。”王维握着璎珞的手，故意卖起了关子。
“谁呀？是你吗？”璎珞美目盼兮，巧笑倩兮。
“哈哈，是南北朝时期一位名叫王籍的官员。他曾慕名前来若耶溪，被若耶溪的美景深深触动，写了五言古诗《入若耶溪》，表达了心生归隐之意。回去后，他渐渐厌倦了官宦生涯，过起了半官半隐的生活。”望着眼前的如花美眷，王维从容道来。
“摩诘，你们小两口在说什么悄悄话呢？也让我们听听呗。”两船靠得很近，綦毋潜自然都听到了，只是故意打趣王维。
“哈哈，我们在聊王籍的《入若耶溪》。”
“姐夫，这首诗我知道。”方才大家吟诵《兰亭集序》时，兴宗一直插不上话，这会终于有机会了。他不假思索地吟诵道：“艅艎何泛泛，空水共悠悠。阴霞生远岫，阳景逐回流。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此地动归念，长年悲倦游。”
綦毋潜点头称许道：“'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一句，以动显静，实乃千句佳句。如此美景，我心里也得了一首，吟与大家听听，请大家品评。”
“好，我们洗耳恭听。”听说綦毋潜要写诗，王维也颇有兴致。
綦毋潜极目驰骋，大声吟道：“幽意无断绝，此去随所偶。晚风吹行舟，花路入溪口。际夜转西壑，隔山望南斗。潭烟飞溶溶，林月低向后。生事且弥漫，愿为持竿叟。”
“綦毋兄，你这首诗和《入若耶溪》堪称写若耶溪的'双璧’。眼下正是阳春三月，不妨就叫《春泛若耶溪》吧。”王维由衷赞叹。
“好啊，愿他日你我一起持竿，在这桃花源般的若耶溪上当一个'持竿叟’，笑谈人生。愚兄是抛砖引玉，下面听你的了。”綦毋潜素来欣赏王维，一脸期待地说。
“綦毋兄过谦了！我方才回味'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一句，倒是有些启发。不过只得了四句，题目是《鸟鸣涧》，请綦毋兄指教。”王维沉吟片刻，开始吟来：“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
王维话音刚落，大家就是一片掌声。綦毋潜更是鼓掌叫好，说：“摩诘，不得了，了不得！有了这首诗，王籍的《入若耶溪》也被你比下去了。尤其是'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一句，简直是将以动衬静的手法用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佩服！佩服！”
“哪里哪里，綦毋兄谬赞了。”
一直在旁安静聆听的璎珞，也巧笑嫣然道：“王朗，你诗中的花落、月出和鸟鸣，倒极像一幅山水画。若是能将它画下来，一定极美。”
“对，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美极了！”兴宗也连连赞叹。
“谢谢大家喜欢。改日我将它画下来，以纪念此次越州之行。璎珞，这幅画送你可好？”王维转身，和璎珞相视而笑。
从王维半是淘气半是柔情的目光里，璎珞隐约猜到了，这幅画上或许会有一对璧人，携手漫步在山林间……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