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希彦 · 心气太高必暗生忧伤

文：刘希彦

唐诗的缺点是情感容易失去节制，而流于叫嚣。尤其是那些篇制巨大的古体和长律，稍有不慎便口沫横飞。五律一句只有五字，却有四联八句，精巧而不短小，适度的节制，反而格外的有精神，声音不大却能八方响应。唐诗里优秀的五律太多，哪首最好，历来没有确切的说法。或可推王勃的《送杜少府之任蜀州》：

城阙辅三秦，风烟望五津。

与君离别意，同是宦游人。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

能将离愁别绪写得如此雄壮，也只有唐人。若论诗里的少年意气，千古之下以曹植和王勃为最。中国的诗人，哪怕是年轻时写的诗，总像是上了岁数的人在说话。李白是自诩年轻的放纵中年；杜甫是老夫聊发少年狂；王维虽有少年诗，比如“红豆生南国”，可惜太克制，人未老心先老了。

曹植的“利剑不在掌，结友何须多。”“飞飞摩苍天，来下谢少年。”心气何其之高，心气太高必暗生忧伤，所以年少时读曹植，字字句句皆是自己的心声。

王勃不同，字字方阔，字字镇纸，如同书法里的颜体柳体，写此诗的时候他还那么年轻，只有十七八岁，二十六岁他便溺水而亡了。后人说起王勃，初唐四杰，儒学大家。如果没有李白，他便是唐代最天才的人物，一篇即席之作《滕王阁序》，日星朗曜，光照千古，李白在场恐怕也未必写得出来。

王勃擅于创造流传千古的语言，比如“物华天宝”、“人杰地灵”、“萍水相逢”、“渔舟唱晚”、“老当益壮”、“青云之志”，这些至今仍在频繁使用的成语，都出自《滕王阁序》。这是他在一个宴会上即兴写的，如此之捷才，也只有曹植的七步成诗可以相比。

颈联“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至今仍是毕业留言簿上最常引用的话，因其能抵达人类情感的至深之处。几千年来，只有《论语》里的“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可与之相仿佛。

杜甫有两首诗也常被推为五律最佳。《望岳》是他二十四岁时的作品：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

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杜甫崇拜初唐四杰，称他们的诗是“不废江河万古流。”所以他年轻时候的诗也高起高落，开口便是初唐的声音。不同的是炼字更精，尤其是动词，“割”、“荡”、“决”、“凌”字字棱角锋利，削铁如泥，这是四杰没有的功夫。末尾一句有王之涣“欲穷千里目”的神采，只是气机更敛，含在嘴里也就更有嚼劲。

晚年所作的《登岳阳楼》才是杜老本色：

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

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

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

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

上一首的“齐鲁青未了”出手太阔绰，夺了颔联的神采。而这里的首联平平道来，并未逞才。颔联神光一放，霎时雄跨古今，吞吐宇宙。

再看颈联，从万里云霄一个倒栽葱，直砸回地面，眼前只见孤舟病叟——这是杜老之绝技，以乾坤大手笔来抒写小我之悲苦，犹如一人唱起楚歌，万军闻之而不能西行，再铁石心肠的人闻之也要下泪。

尾联再兴家国之叹，同体大悲，小我又转换成大我。

典型的唐诗是清朗而简单的，以声高韵远取胜。杜甫反其道而行之，内外皆复杂，内外皆用力，只使气不求韵，所以爱之者多，厌之者亦多。

典型的唐诗是王维的五律：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

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

——《山居秋暝》

不读摩诘诗，不知道山水田园诗亦可如此富贵。此等贵气是自心而生，而非外境。从格调来讲，山水田园诗可以有文人气，绝不可以有富贵气，亦不宜有粗野气，所以都宗陶渊明，文人一半农人一半，外面清寒，里面腴润。惟有王维以富贵气写山水而不落外道，旁人想学也是学不来的。

王维学陶渊明的诗不少，有些句子简直可以乱真——“斜光照墟落，穷巷牛羊归。”“晚田始家食，余布成我衣。”但通篇通读下来，还是缺了点什么，缺的是个“化”字，陶公是整个的化在了自然里，浑然忘我，不落工巧。他爱的是生活本身，哪怕是一缕清风，也要记录在诗里——“风来入房户，夜中枕席冷。”

王维爱的是生活中的自己，“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我心素已闲，清川澹如此。”虽不重外在之色相，却执取内在之显化，所以多少有些造作。律诗精准的法度恰好与这种造作形成了和谐，和谐了就自然了，也就不显得造作了。所以艺术不怕造作，不造作何来艺术，就怕内在的不自然不和谐。本质上来说，汉魏诗的真厚之风已不传，取而代之的是唐人的浮夸，所以诗歌才更需要格律的制约，如阴阳之制衡。

于田园诗一途，王维宗的是陶潜，他可以无限接近，却无法成为陶潜，这里面有天性使然，更为时代所限。所以将王维归入山水诗人更贴切，以示与陶潜的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