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 •散文诗 ‖ 陇上云（组诗） / 四六文摘

陇上云

文 /高建林

词云：吟雪芸窗醇酒，淡菊近来清瘦。噙泪别人时，白塔五泉依旧。缄口，缄口，俏影素心眉柳。（《如梦令》）

又云：短笛落梅辞旧岁，指尖琴语何人会。春花秋月四时风，伤别泪，损肠最，醒梦思伊心欲碎。（《天仙子》）

纯真

光阴荏苒，人到中年。同学聚会，带来了一组泥塑，是一组少年时光的立体画卷。我久久凝视，仿佛又回到昔日的校园。

人的一生是相逢与别离的交织。人的一生是暂住歇脚、问路起程、伫立回顾的重复。回顾左右，路边小坐，迎面而来或相向而行的身影，就成相逢。相逢是缘，有苦有甜。

穿过岁月的云烟，总会有几帧记忆的图片。时光是奔流不息的河水，淘洗琐碎的生活。情感的波涛永无停息，像古老的河床，冲刷出那枚圆圆的鹅卵石。

我们相逢在故乡的四月。垂柳飞棉，云雀轻唱。那条河，那枚石，和我们手指间的水滴，时时在梦里流淌。那枚女娲补天时，遗落的石头上隐隐约约的图案，像人影，也像字迹。造化的鬼斧神工，让我们猜测、揣摩了许久。

相逢总是在路上。走在每一段人生的旅程中，我们总是回望渐远的风景，细辨憧憧人影。或许，这擦肩而过的旅客里，与我同有少年的梦境。

其实，女娲造我们的时候，用的都是一样的黄土。我与你是一样的肤色，一样的头发，一样的眼睛。那时，你说：我的眼睛又黑又亮，映照出了你的影子。我也看到了你眼里的清溪，风吹来，还有涟漪。还记得吗？我们的毕业照。我们唯一的同框照片，记录了一个粉红色的夏季。你胸前打着的蝴蝶结还是我给你教会。

这么多年了，你还吹竹笛吗？最爱听你吹奏的《喜相逢》和《鹧鸪飞》。那个纯真年代，每一次班会上，有你的笛声，就是我们年级欢乐同庆的“春晚”。只是你在班会后吹的《化蝶》，让人心碎。那个黄昏我泪水涟涟，那个夜晚我长望明月。我寄语嫦娥、嘱咐玉兔，企盼着人间，夜夜月圆。

还记得么?班会上我的节目。“把一块泥，捏一个你，塑一个我，将咱两个一起打破，用水调和，再捏一个你，塑一个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你说我朗诵的很好。我时常想起这几句词，唐人说得如此真切，我们来于泥土，归于泥土。还是尘土的时候，我们就是一体。虽然现在我们天南海北相隔，但当再成为尘土的时候，必然又成为一体。因此，前世我们相拥，来生我们相守，今天只不过是短暂的等待。因此，我们身边脚步匆匆的身影，那都是我们前世来生的姐妹兄弟。因此，相逢何必曾相识。

今天的一次回眸，是千年的等待。然而，在浩渺的宇宙不过是一瞬。

相逢是首歌，歌手是你和我。让我们同唱，唱一曲风雨兼程，天涯共此时。

相别是首诗，吟咏纯真情义。让我们同书，分别时墨痕里的阳关三叠。

相忆是片云，风会把它时时吹到我们头顶。云如墨浓时，也会流泪。

莲池流影

五年了，我时时在思念着她。像思念久别的恋人一样。有几次梦见到她，只是远远一瞥。这更增加了我的相思。“莲池夜月”是我永远的梦。

在金城生活的时候，我隔三差五要到小西湖去。在与湖水的碧波近距离接触后，一段时间里就会觉得神清气爽、精神抖擞。也许是因为住在城市久了，人的灵与肉都太干燥了的缘故。

居在水边，这是人类千万年的理想。水是生命之源，没有它生命就会终结。水也是灵魂的栖息处，它能让人们领悟自然的力量，感觉自然的脉动，倾听自然的声音。

大凡美的事物都在简单、平凡之中。大凡美的情感都在不言、默契之间。这种美是心底深处难以言表的感受。小西湖就是老人们口中的“莲池”，她宛如一个妙龄女子，水面就是她如绸似缎般滑嫩的肌肤，吹弹可破。我知道这水也是有灵魂的，在脉脉地注视、静静地倾听时，就能听到她心跳的声音。

与她结缘已有多年了。早年还未到金城生活时，在我的想象里她应当是丰腴多姿、典雅端庄的。毕竟，她曾经是王家的园林，自然仪态万千。不容置疑，无论是高官显贵，还是平头百姓，都离不开水。人，既要吃水而让肌体活着；人，还要看水而让灵魂飞翔。

聚水成湖，那水有从山里流出来的，也许还有地下涌出来的。是泉，是溪，就是一股清流。无论是岩石间渗漏滴出，或是从石缝间喷涌而出，一点一滴，不舍昼夜，汇点滴成溪流。水在山间就是一条溪流，在荒野就是一汪塘池。春花秋草，暑热冰雪，冷暖自知。水默默地滋润走过的地方，让那一片土地不再荒芜，让她的身边多了一些无名的小草。如果她能汇集到江河，在浩渺的大海上将去载舟扬帆。如果只能停留在某一处地方，那仍然是人间独特的一道风景。这一泓水却与我有缘，在这里与我相见。

前几年，曾因工作在小西湖住过。住处正好毗邻这一泓碧水。晨曦中，我最爱伫立在湖边，注视着平静的水面。这个时候的她犹如春睡初醒的美人，疑是湖边垂柳间的鸣鸟，惊了她的甜梦，那细细的波纹里有一两分的嗔怪。自然我也是静静地注视着她，决不惊扰。黄昏时分，我最爱在她身边寻石而坐。夕阳照在水面，那明暗相间的光影处，犹如她害羞的桃腮，是无尽的情思。我喜欢这样静静地相对，在无言中表白。我喜欢这样默默地守候，在寂寂中等待。就这样，我与她相互守望。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现在金城的人们把她叫小西湖，因为她也有“柳浪闻莺”。在金城，初夏，午后雨停，正是“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的景色。虽然，她与杭州的西子宛如姐妹，而她却历经磨难。战乱让这一块胜景破败了，残垣断壁、残花败柳、乱石荒草。在一派萧条中，莲池就像美人眼窝中将要干枯的几滴泪水。一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才为她重理云鬓，重新梳妆，重见天颜。我突发奇想，如果苏轼穿越而来，站在小西湖边一定会把酒长吟，也能留下一首千古绝唱。

上善若水。水是极其有灵性的，水是极其敏感的。春和景明，风和日丽；花好月圆，河清海晏，人民安康的时节，水滋润如酥，水也唱着婉转绵长的轻歌。如果每天有宁静的片刻，只要在小西湖边静静地坐着，以心与她对话，久而久之，便会与这一湖碧水心波共频。时时，你能听到她的脉跳，听到她的轻歌。她也能感受到你的悲喜，听到你的心声。

今年初夏，我又到了金城。清晨，旭日初升，微风拂面，这是一年最好的时节。小西湖碧波粼粼，不远处的林间，少年正在吹奏笛子，悠扬的笛声如歌如诉。恍然间，我仿佛正在画中信步漫游，领略姑苏山水。

因为这白天未了的情，我相约了她，要与她同奏《渔舟唱晚》。同醉在今晚无眠的清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