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字探微（175）：成人之美——释“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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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字探微
（175）
成人之美——释“美”
朱英贵
“成人之美”的“成”是动词成全、成就的意思，意谓成全别人的好事，成就别人的美名。其实“美”这个字的造字本义既不是好事，也不是美名，而是人体形象的美感。一些人以为“美”字是由上部的“羊”与下边的“大”两个字构成的，并将其解释为“羊大为美”，莫非小羊就不美？其实不然，小动物（包括小羊）还更好看些，可见望文生义是靠不住的。不错，“美”字里边是包含“大”字，不过这个“大”不是大小的意思，而是一个正面人形；然而，“美”字里边却不包含“羊”字（尽管它可能含有羊角的形象），所以“美”字的造字本义不是羊大为美，而是人美，人装饰起来更美。本篇就来简单谈谈这个“美”字。
一、“美”字的字形解读及造字本义
“美”字留下了丰富的甲骨文字形，详见下图：
“美”字甲骨文字形图
从上面“美”字的各种甲骨文字形可以看出，其下部都是表示正面人形的“大”字，其上部则大同小异，略有差别。有的符号可能是像哺乳动物的犄角，有的符号可能是像鸟类的羽毛，也有的横线条符号可能是像人头上插的簪……总之“美”字上部所有这些符号所表示的都应该是人的装饰物，因此，“美”字的构字理据应为：人装饰起来很好看，它的造字本义当为：美观或美貌。下图是“美”字的古文字形体演变：
“美”字的字形演变与字源演变
从上图可以看出，“美”字的甲骨文字形，前一个头上有类似兽角的装饰，后一个头上有类似羽毛状的装饰。“美”字的金文字形跟甲骨文的构字理据一脉相承，前一个金文形体（西周早期金文）侧重于表现人的头上的犄角状物，后一个金文字形（战国金文）则是兼有犄角和头簪的华美装饰。“美”字的小篆字形大约是在上图后一个金文字形的基础上演变而来的。后来，小篆字形经过隶变与楷化以后，表示犄角的线条讹变为两点一横，这样再同下边表示头簪的两条横直线连在一起，就很像一个“羊”字安放于“大”字之上了。于是也就有了“羊大为美”的误解。
在甲骨卜辞中，“美”都是被借用作人名或者地名在使用，并没有发现其具有原始“美”含义的用法。而许慎在《说文解字》中的解释则是根据“美”字的小篆字形加以推测演绎，并不符合“美”字的构字理据。
《説文解字》卷四羊部：“美，甘也。从羊从大。羊在六畜主給膳也。美與善同意。”
许慎对“美”字的解释大致意思为：“美”，就是甘美的滋味。它的字形采用“羊”和“大”两个构件来会意。羊在六畜之中是提供人们肉食的主要用膳食物，所以“美”与“善”应该同义。
清代段玉裁《說文解字注》对《说文》“甘也”的补充解释为：“甘部曰。美也。甘者，五味之一。而五味之美皆曰甘。引伸之凡好皆謂之美。”而对《说文》“从羊从大”的补充解释为：“羊大則肥美”。这就是世人所说的“羊大为美”的权威来源。
愚以为，许慎《说文》以及段注对“美”字的解说至少有如下三点是不符合“美”字构造的客观实际的：
其一，“美”字在《说文》中不应该归入“卷四羊部”，而应该归入“卷十大部”。
其二，“美”并不是由“羊”与“大”组合而成的会意字（从羊从大），而是一个合体象形字，下像人形，上像头部的装饰以及颈部周围的配饰。
其三，“美”字的造字本义绝不是甘美的滋味（甘也），而是装饰得美观好看；不是应该“美”与“善”同义，而是应该说“美”的原始意思接近于“好看”。而滋味甘美或者美善的事物等含义充其量只能算是“美”字的引申义。
二、“美”字的字义演变源流
“美”字的造字本义就是美观，好看。例如：“彤管有炜，说怿女美。”（《诗·邶风·静女》）再如：“不有祝鮀不佞，而有宋朝之美，难乎免于今之世矣！”（《论语·雍也》）又如：“百姓闻王车马之音，见羽旄之美，举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孟子·梁惠王下》）
由此可以产生如下三方面的引申义，每方面的引申义又有各自的深层引申义：
其一，指美好的人或事物。例如：“予美亡此，谁与独处！”（《诗·唐风·葛生》）朱熹集传：“予美，妇人指其夫也。”再如：“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论语·颜渊》）又如：“商贾以美贸恶，以半易倍。”（汉·桓宽《盐铁论·错币》）
由此又可引申出称美、赞美的意思。例如：“毛嫱、丽姬，人之所美也。”（《庄子·齐物论》）再如：“齐师、宋师、曹师城邢。是向之师也，使之如改事然，美齐侯之功也。”（《谷梁传·僖公元年》）又如：“诗歌《甘棠》美召伯，爱惜蔽芾由思人。”（宋·王安石《吴长文新得颜公坏碑》诗）
其二，表示好、善的意思。例如：“畅于四支，发于事业，美之至也。”（《易·坤》）再如：“彼将恶始而美终。”（《国语·晋语一》）韦昭注：“美，善也。”又如：“愿公乘扁舟遁去，事宁乃出，不亦美乎？”（《新唐书·韦陟传》）
由此又可引申出如下三种意思:
一是表示滋味甘美可口。例如：“公孙丑问曰：‘脍炙与羊枣孰美？’”（《孟子·尽心下》）再如：“齐有一奉朝请，家甚豪侈，非手杀牛，啖之不美。”（北齐·颜之推《颜氏家训·归心》）
二是指好的品德或表现。例如：“委厥美以从俗兮，苟得引乎众芳。”（《楚辞·离骚》）再如：“采其一美，不求备于众。”（《后汉书·马援传》）又如：“食不饱，力不足，才美不外见，且欲与常马等不可得，安求其能千里也？”（唐·韩愈《杂说·马说》）
三是表示使事物变美、变好。例如：“美教化，移风俗。”（《诗·周南·关雎序》）再如：“夫明王不美宫室，非喜小也。”（《管子·禁藏》）又如：“凡美田之法，绿豆为上，小豆、胡麻次之。”（北魏·贾思勰《齐民要术·耕田》）
其三，表示喜欢，乐意，得意。例如：“吾妻之美我者，私我也。”（《战国策·齐策》）再如：“公子不及世事，但美遨游，然颇有忧生之嗟。”（南朝·宋·谢灵运《拟魏太子〈邺中集〉诗·〈曹植〉小序》）又如：“满座之人见王勃年少，却又面生，心各不美。”（《醒世恒言·马当神风送滕王阁》）
由此又可引申出擅长的意思。例如：“（郭太）善谈论，美音制。”（《后汉书·郭太传》）再如：“为人眉目如画，美谈笑，俯仰可观。”（金·元好问《黄华王先生庭筠》）“美”，一本作“善”。
根据上面对“美”字的字义演变过程的梳理，现将“美”字字义的发展脉络简示如下（示意图中的横直线表示字义之间的先后演变关系）：
三、含有“美”字文化含义的相关成语
含有“美”字的相关成语比较多，“美”字在成语中基本上涵盖了各方面的意思。主要有如下几种情形。
其一，成语中的“美”字表示美观、好看的意思，例如：
斗美夸丽——指比赛美丽以争胜。语见宋·吴自牧《梦梁录·民俗》：“有一等晚年后生，不体旧规，裹厅巾异服，三五为群，斗美夸丽，殊令人厌见。”
精金美玉——精金精炼的金。纯金美玉。比喻人品纯洁或物品精美。语见宋·苏轼《答谢民师书》：“欧阳文忠公言文章如精金美玉，市有定价，非人所能以口舌定贵贱也。”
良辰美景——良：美好；辰：时辰。美好的时光和景物。源自南朝·宋·谢灵运《拟魏太子邺中集诗序》：“天下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四者难并。”
良时美景——美好的时光和景物。同良辰美景”。语见唐·杨炯《送并州昮上人诗序》：“良时美景，始云蒸而电激；临水登山，忽风流而雨散。”
美女簪花——簪：插戴。形容书法娟秀。也比喻诗文清新秀丽。源自南朝·梁·袁昂《古今书评》：“卫常书，如插花美人，舞笑镜台。”
美人迟暮——原意是有作为的人也将逐渐衰老。比喻因日趋衰落而感到悲伤怨恨。源自战国·楚·屈原《离骚》：“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
美如冠玉——冠：帽子。原比喻只是外表好看，形容男子长相漂亮。源自《史记·陈丞相世家》：“平虽美大夫，如冠玉耳，其中未必有也。”
美玉无瑕——瑕：玉斑。美玉上面没有一点羞。比喻人或事物完美的无缺点。语见元·王实甫《西厢记》第三本第三折：“他是个娇滴滴美玉无瑕，粉脸生春，云鬓堆鸦。”
同美相妒——妒：忌妒。指容貌或才情好的人互相忌妒。语见《素书·安体》：“同美相妒，女则武后、韦庶人、萧良娣是也；男则赵高、李斯是也。”
香草美人——旧时诗文中用以象征忠君爱国的思想。源自汉·王逸《离骚序》：“《离骚》之文，依《诗》取兴，引类譬谕，故善鸟、香草、以配忠贞，……灵修、美人，以譬于君。”
其二，成语中的“美”字指美好的人或事物，例如：
成人之美——成：成就，成全。成全别人的好事。语见《论语·颜渊》：“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小人反是。”
掠美市恩——掠美：夺取别人的美名或功绩以为己有。市恩：买好，讨好。指用别人的东西来买好。语见宋·朱熹《朱子语类》卷二九：“所谓曲意徇物，掠美市恩，其用心要作甚？”
美不胜收——胜：尽。美好的东西很多，一时看不过来。语见清·钱泳《履园丛话·艺能·治庖》：“惟鱼之一物，美不胜收。”
美轮美奂——轮：高大；奂：众多。形容房屋高大华丽。源自《礼记·檀弓下》：“晋献文子成室，晋大夫发焉。张老曰‘美哉轮焉，美哉奂焉。’”
其三，成语中的“美”字表示滋味甘美可口的意思，例如：
侈衣美食——侈衣：华美的衣服；美食：鲜美的食物。言衣食俱精。语见《吕氏春秋·精通》：“今夫攻者，砥厉五兵，侈衣美食，发且有日矣，所被攻者不乐。”
美芹之献——用以自谦所献菲薄，不足当意。源自《列子·杨朱》：“昔人有美戎菽，甘苔茎、芹萍子者，对乡豪称之。乡豪取而尝之，蜇于口，惨于腹。众哂而怨之，其人大惭。”
鲜衣美食——鲜：有光彩的。穿的是华丽的衣服，吃的是美味的食品。形容生活优裕。语见明·冯梦龙《警世通言》卷十七：“德称此时虽然借寓僧房，图书满案，鲜衣美食，已不似在先了。”
羊羔美酒——羊羔：酒名，因酿制材料中有羊肉，故名。味儿醇厚的好酒。语见宋·无名氏《湘湖近事》：“陶谷学士，尝买得党太尉家故妓……，妓曰‘彼粗人也，安有此景，但能销金暖帐下，浅斟低唱，饮羊羔美酒耳。’谷愧其言。”
其四，成语中的“美”字表示称美、赞美的意思，例如：
传为美谈——美谈人们津津乐道的好事。指传扬开去，成为人们赞美、称颂的事情。源自《公羊传·闵公二年》：“鲁人至今以为美谈。”
溢美溢恶——溢：水满外流，引申为过度。过分夸奖，过分指责。源自《庄子·人世间》：“夫两喜必多溢美之言，两怒必多溢恶之言。”
溢美之言——过分夸奖的话。又作“溢美之辞”。语见先秦·庄周《庄子·人间世》：“夫两喜必多溢美之言，两怒必多溢恶之言。”
其五，成语中的“美”字表示好、善的意思，例如：
黄梁美梦——黄米饭尚未蒸熟，一场好梦已经做醒。原比喻人生虚幻◇比喻不能实现的梦想。源自唐·李泌《枕中记》：“卢生欠伸而寤，见方偃于邸中，顾吕翁在旁，主人蒸黄梁尚未熟，触类如故，蹶然而兴曰岂其梦寐耶？”
价廉物美——东西价钱便宜，质量又好。又作“物美价廉”。语见清·吴趼人《近十年之怪现状》第十回：“苏州有个朋友写信来，要印一部书。久仰贵局的价廉物美，所以特来求教。”
尽善尽美——极其完善，极其美好。指完美到没有一点缺点。源自《论语·八佾》：“子谓《韶》‘尽美矣，又尽善也。’谓《武》‘尽美矣，未尽善也。’”
两全其美——美：美好。指做一件事顾全到双方，使两方面都得到好处。语见元·无名氏《连环计》第三折：“司徒，你若肯与了我呵，堪可两全其美也。”
美意延年——美意：乐意；延年：延长寿命。对一切乐观的人，能够健康长寿。语见《荀子·致士》：“得众动天，美意延年。”
美中不足——大体很好，但还有不足。语见明·凌濛初《初刻拍案惊奇》卷二十七：“破镜重圆，离而复合，固是好事；但王夫人所遭不幸，失身为妾，又不曾根究奸人，报仇雪恨，尚为美中不足。”
志美行厉——志向高远，又能砥砺操行。语见《后汉书·张堪传》：“年十六，受业长安，志美行厉，诸儒号曰圣童。”
其六，成语中的“美”字指好的品德或表现，例如：
世济其美——指后代继承前代的美德。语见《左传·文公十八年》：“世济其美，不陨其名。”孔颖达疏世济其美，后世承前世之美。”
顺美匡恶——歌颂美善，纠正过失。源自《孝经·事君》：“子曰君子之事上也，进思尽忠，退思补过，将顺其美，匡救其恶。”
休声美誉——休：美好。美好的声誉。语见明·罗贯中《三国演义》第四回：“陈留王协，圣德伟懋，规矩肃然；居丧哀戚，言不以邪；休声美誉，天下所闻；宜承洪业，为万世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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