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蓱：没有一场雨可以复制
羽蓱，1986年生于山东蒙阴，书法专业研究生，山东省作协会员，出版诗集《没有一场雨可以复制》。
没有一场雨可以复制
每逢屋外积成一条河
我便在窗内搬来一场雨
如果没有人打扰，我可以
假装那天的雨一直未走
童年
春天播种，在父亲背后多丢几个花生米
夏天卖果，看双手的桃毛在水盆里开花
秋天刨瓜，多少次追着蚂蚱绊倒在垄沟上
冬天剪枝，每次的低头都让棉袖有甩不干的鼻涕
这片起伏的沙土地，总源源生出四季
比如春日里父亲吊在井口的樱桃
比如夏日里奖励的西瓜和肉火烧
比如秋日里火堆间的玉米和栗子
比如冬日里父亲做的猪蹄冻
舌尖的味道
定格在旧日子里
父亲时常扬起的巴掌
终究没有落下
童心祭
无序的生活
像一园稀稀拉拉的韭菜
总也开不出甜蜜的花朵
耳边依稀传来圣经般的召唤：
你应该体谅
你应该长大
你应该担当
你应该所有应该
连路人甲和阿猫阿狗
也捡起嘲愚的鞭子
抽打仅存的童心
我想我应该
索性将它丢出墙外
任贪婪的爬山虎穿过
劫余的身躯，化作成熟的桑蚕
爬回阴湿的木板床
痛经般地疗伤和吐丝
然后静待花开
这样的女子
还不够成熟
我是个爬到山顶
都羞于呐喊的人
这样的女子
许是冰做的
杂质丛生，不似水的涟漪温柔
可一丢丢感动
不需过多温暖
坚硬的内心将我出卖
喜欢细嚼慢咽
对付日子
善良得连牙齿都长不出来
以素衣裹身
我抱抱身下单薄的影子
想象如何从一个标签中逃离
不必大声哭给谁听
只不敢再清瘦下去，生怕
这具无足轻重的肉体
装不下渐渐发福的灵魂
且在心里养一尾鱼
心旌荡漾出千万条
找一朵花形容自己
在桃花始开的季节
寻一朵花有些困难
北方女人，唱不出江南小情调
也吐不出激烈露骨的文字
潮湿的腰骨
蛰伏而出
像土地乍醒的精灵
三十岁的女人
没有少女时代的青春丽质
桃花太甜，苹果花太淡
幼时的影子
就站在院外小巧的梨树旁
细细的枣花蒙茸
寻遍田园和荒野
找不到一朵适合我的花
一级级褪去花瓣
体验云朵的层次
在成为一朵干花之前
请赐予我独处的二十四小时
一杯红酒以及一场大雨
父亲与他的羊们
影子并排
走在山坡上
背上的盐水
调皮地学着树梢的云朵
父亲冒着烟的时候
那群贪嘴的羊
悄悄啃食头顶的桃叶，舌头牙齿
像按了开启键的复印机
羊群每天的追求
好似只有那一抹绿
填满雪色的肚皮
便满足地俯下身来反刍
歪耷的脑袋眼睛
不屑地望着父亲烟圈里的烦恼
秋雨过后
那些毛色单调的羊们
总是从长满铁锈的栅栏里
伸长脖子
桃园空了
父亲说那些树老了
不如说他老了
坐高速路回去
小树跑得那么快
来不及看清树上的鸟巢
车轮抵达的那片沙土
像我的心事
为父亲理发
只有一把兔毛剪
咔嚓咔嚓，满地落发
跟兔毛一样
父亲请我吃饭
这好像不是第一次
却是很正式的一次
想吃什么点什么
在镇上的一家牛肉汤馆里
认真地问了我几遍
从我开始注意他
就已是老父亲了
此刻，我像个孩子
看他像个孩子，跟我聊童年
看他紧张地盯着我的孩子吃菜
窗外的梧桐挂满小花
父亲从不缺钙
父亲用裹满烟渍的牙齿
轻松开了一瓶酒
像年轻时那样
鸡头、鸡爪、鱼骨头
都嚼嚼，咽了
母亲耳里住进了蝉
已经许久了
跟母亲说话需要重复
像小时候她一遍遍教我喊
妈妈
奶奶一生从不亏欠
氧气罐轮流
转到几个儿子家中
我最后一次握着她冰凉的双手时
看到她眼中的不舍，透出
求死的微弱声息
粉
儿子最近喜欢粉色了
他听到姥爷家小母鸡的叫声
起床去寻一枚粉色的鸡蛋
在爷爷家的院子里
他也曾看到一枚粉色的月亮
新旧情人
情人在我的怀里入睡
而我的老情人
还在蒙山之阴的桃园里
挂念我和我的小情人
我们有多久没有拥抱
好像，从未
我只需要你
冬晨
儿子光着屁股
拖住我上班的脚步
下午想要什么
他摇得脑袋像拨浪鼓
我背上墙内的哭声出门
妈妈，我什么
都
不
想
要
小宝贝
淘气时，小霸王抱着我
撒娇时，小绵羊抱着我
开心时，小可爱抱着我
生气时，小箭筒抱着我
发烧时，小火炉抱着我
大大的世界变着花样
拥抱我
蜜语
小情人在枕头
捧着我的脸琢磨：
你看，你的眉毛好好看呀
这是我听过
最简单的情话
乾坤大挪移
每个父母都渴望有盖世武功
尤其是在
孩子苦痛的时刻
不需要一封情书
不需要一封情书
所有情话都长在心上
每天割下几句
抛到河里洗洗
把泪水和思念冲淡
不需要一封情书
你想听
我一字一字吐在你掌心
极左
请不要牵我的左手
请不要捏我的左耳
再左一点点，两眼就要决堤
我不敢侧耳倾听
它们离我的小心脏太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