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东流水/耗时30年兑现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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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流水
第一次读到马克吐温那句著名关于戒烟的名言时，那时我还是个少年，还是以为记住名言，就可以成为名人的年纪。那本名人名言录是从丁字街上供销社的新华书店里买的。而对烟的认识，则完全来自于父亲。父亲是抽烟的，我们那里叫呼烟。那时我们那里家家经常要为吃饭发愁，他呼的当然不是花钱买的纸烟，而是自家种的烟叶。
家在江汉平原太湖港岸边的一个小湾，有十来户人家。土坯屋的偏厦旁有一块荒地，春上父亲把地用撅头挖好，栽上烟秧。慢慢地，烟秧长得郁郁葱葱，一片片叶子像支棱着的猪耳朵，也像一把把在夏夜的竹床上摇着的小蒲扇。
下雨不出工或者冬天雪花飘飘时，难得闲下来的父亲，他便唅着“烟担”，享受着这艰难生活缝隙里的片刻惬意，屋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香，给贫寒的家增添一点点生活的烟火和温馨。
等到我成家后，妻子一次次要我戒烟，我便告诉他我从小受到怎样的熏陶。
父亲是在我下学第二十二天去世的，这是我第一次面对亲人的死亡。天崩地裂般的悲痛和猝不及防的迷茫，让我慢慢开始了呼（抽）烟，以抚慰生活给一个初涉人世的大男孩迎头一击所造成的巨大创伤和压力。开始时，也就呼那么一支两支。而当我发现它已是我生活的一部分的时候，我才悚然一惊，就好像一个走夜路的人，不知不觉中淌进了一条没有回路的河流。往前望，茫茫一片;往后望，一片茫茫。想戒掉它，何其难也。
就这样，漫漫人生路上，“星星之火”和我相伴相依，不离不弃。我也总认为，烟，是我最忠诚的朋友和伴侣。它知冷知热、善解人意。寒冷时它给我温暖，黑暗时它给我光明，孤独时它给我快乐。它是我生活的拐杖，陪我走过人生的坎坎坷坷。它又像一个风情万种的女子，走在我的前面，让我一步步踏入她美丽的陷阱而不能自拔。
但妻子是反对我抽烟的。从和她谈恋爱起，我就在她面前信誓旦旦；戒烟！虽然没有签字画押，但也是拉过勾的。可年复一年，我却在那个美丽的陷阱里越陷越深。
其实，我何尝不想戒烟呢？呼烟，就是出钱买罪受呀！这个道理还是懂的。刚买的新衣，总是没有穿上几天就烧上几个窟窿作了记号，一口白牙烟熏火燎后满是烟垢，形如饿鬼，不忍卒读，走在大街都恨不得举扇荷叶掩面而行。我呼烟的过程，也是戒烟的过程。有时，到医院去探望了病人，心里也总是忐忑几天，一个我对另一个我说，戒烟！但另一个我总又是不由自主地把烟摸出来叼在嘴上......
这么多年来，在老婆的眼皮底下，星星之火永不熄灭，并不比当年武工队在敌后偷袭小鬼子的据点、炸碉堡简单多少。它需要勇气和毅力，更需要胆略和智慧。
那年，我在镇上中心小学教书，宿舍门口有个大荷塘。一天晚上，忍耐了多年的火山终于爆发了，老婆一把抓过我刚买的一盒“白沙”，气呼呼地往门外一扔，“嘭”地一声，把到门外追烟的我关在了门外，还在门里嚷道：“今晚一包不烧完,休想进门！”不进门就不进门吧，乐得逍遥自在。
其时正值初夏，一弯新月挂在八岭山巅，荷塘里青蛙“咕咕”，萤火虫在荷间、草丛飞舞。我踟蹰在荷塘边，踱着方步，点燃“星星之火”，享受着生活的惬意。树影婆娑，恍惚间，仿佛看到的是朱自清先生的荷塘月色。写有《谈抽烟》的朱先生想必也是瘾君子，呵呵！他“带着淡淡的忧愁走出家门，趁月色出来散心”，是不是和我同病相怜呢？不知朱先生夜半在荷塘边兜了多久，而我游荡了快两个小时后，却真是呆不下去了。因为夜蚊轮番袭来，让我苦不堪言。我只有打道回府，站在门外苦苦哀求老婆大人放我一马。可是，十分钟过去了，半小时过去了，唇干舌燥，好话说尽，门里竟然毫无反应。我只得点燃一支烟，坐在门口那棵香樟树下的大石头上苦思良策。
突然，我一拍大腿，主意来了。我猫着腰，把那块大石头哼哼呀呀搬到荷塘边，把凉鞋脱后摆在塘边，掏出还没有呼完的半包烟，放在鞋上。然后，使出吃奶的力，把那块石头高举过头，又故意发出一声“啊！”地惨叫，把石头向荷塘狠狠砸下去。顿时水花四溅，夜鸟惊飞，青蛙也吓得停止了呱噪。
门轻轻开了，妻子探出了脑袋，向门外张望。从门里射出的一束灯光，刚好投到那双摆得整整齐齐的凉鞋上。我藏在树后，把身子缩成一团，屏住呼吸。而她趿着拖鞋，三两步奔到塘边，荷塘里石头激起的浪涛还在月光下翻涌。她突然双手一拍大腿，大呼一声：“救——命——啊——！”我看事情弄大了，慌忙从树后闪出，一把拽住要见义勇为的老婆。她扭头一望，哭笑不得，拧着我的耳朵，就是一顿粉拳......
“投水风波”以后，“警察”和“小偷”相安无事。中途虽然也戒过无数次，最长一次甚至戒了两个月，但最终还是死灰复燃，而且变本加厉。什么儿子买的“戒烟灵”，老婆装在我口袋里的瓜子花生口香糖，都成了我额外享用的“战利品”。
前年，我一个月连续丢了两个手机，愧疚的我主动提出了戒烟，甚至还写了一份几乎声泪俱下的保证书贴在床头，每天早晨，就像罚站的小学生一样，面壁朗读一遍。尽管如此，但最后的结果，仍然还是重复以前的故事。就这样，无论是家人还是我自己，对我戒烟算是彻底失去了信心！
难怪马克吐温说，戒烟是最简单的事，我一生都戒过好几十次了。烟啊！你是我的梦中女神，又是一个面目狰狞的恶魔！
而事情的发展，让我自己也始料不及，也让很多人觉得不可思议。到了去年年底，一场史无前例的病毒向人类袭来。除夕那天，站在高楼，眺望曾经熙熙攘攘的城市，凄风苦雨，万户萧疏。不要说时代的一粒灰，落在个人头上是一座山。在这万劫不复的灾难面前，就是人类，我也觉得是如此的渺小！只有在这个时候，你才会感到，生命，并不仅仅是属于个人的！它是一种多么美好的存在！爱，也不是一个空洞、枯燥的概念，它是有内容和温度的。它，也许就是一个微笑，一声叹息，一份牵挂。
没有誓言，没有理由，甚至毫无心理准备，除夕那天，我呼吸一口清新的空气，把最后一个烟盒揉成一团，扔得毅然决然！就像扔掉一页沉重的过去。那燃烧了三十多年的“星星之火”啊，终于燃尽最后一线光亮，落荒而去。
而现在，又到了一个年底。有一天夜里，我梦见了我那少年时的小湾，老宅旁父亲的那块烟田，开满了红艳艳的山茶花……
作者简介
东流水 ，本名张显法 。湖北省荆州市马山镇人。生活之余，三二涂鸦文字，喜欢简单的生活，喜欢自然的作品，喜欢真实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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