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京都那些最美好的回忆之五：莫道人心不如水

如果说在日本旅行最大的不便是什么，于我而言，非语言不通莫属。

此处的不便并非指的是衣食住行，作为一个旅游服务业高度发达的国家，对于一个算是有点经验的老驴来说，想要对方明白自己想要什么，还不是太难的一件事。

真正的困难是来自于那些真正需要语言深度沟通的地方，比如妙心寺。

之所以选择妙心寺，完全是为了那副闻名遐迩的云龙图。这幅艺术价值极高的宝物是为了纪念开山祖师关山慧玄国师300年祭而制作的，狩野探幽耗时八年才绘制而成。直径12米，龙眼位于圆相正中，无论站在什么位置，根据所视角度不同，龙的表情和动作会出现变化，通称“怒目八方之龙”。

但是买票的时候遇到了麻烦。售票员是一位大约五十岁，妆容清秀的阿姨，一眼看出我并非日本人，于是一边诚惶诚恐的对我说“NO ENGLISH, NO ENGLISH”, 一边不停地鞠躬，如此反复数次，猜到她的意思大概是自己不会说英语，没法讲解，一时便有些踌躇。要知道参观这些文物，如果没有专人讲解，恐怕理解起来是非常吃力的，只能看个热闹。但是看看眼前这个架势，既没有翻译机，又没人会讲英语，自己人已经站在门口，总不能就此错过吧？

于是同样微笑的点头说了一个“YES”,递上钞票，示意无妨，我就是想进去看看。见我如此坚持，阿姨便不再劝说，转身入内，开锁，手里还拿着一个小小的麦克风，这又是为何？

原来虽然阿姨不懂英语，我不懂日语，但是在恪尽职守的日本人看来，既然我付了钱，那么应该享有的服务一个不能少。时值盛夏，参观的客人其实只有我一个，所以接下来我便如同听天书般的听了半个小时的日文讲解。尽管一个字都没有听懂，但是随着阿姨的示意，多多少少还是领略了一些些云龙图的妙处，不过心里总还是有点遗憾的。

讲解完毕，本以为就此结束，就要举步离开的时候，却被阿姨拉住，这又是为何？

她好像变戏法一般的拿出一席竹席，铺在地上，正好位于云龙图的正下方，然后做了一个示意躺下睡觉的动作，再指指上面张牙舞爪，栩栩如生的龙首，笑眯眯的推我过去。原来她的意思是让我躺在地上，换个角度来欣赏这幅堪称日本国宝的艺术品。一番安排之后，她便转身，悄然远去，轻轻地带上了门，只留下一个欣喜若狂的我站在大殿中央。

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经历，而且后来回国后问及其他去过的朋友，妙心寺似乎并无此类规矩，所以我便把这样一次对于个人极为美妙的体验，理解为阿姨对于一个外国游客的善意吧。时至今日，云龙图的美自然是无与伦比，牢记在心，躺在下面向上望去，栩栩如生的龙头与我四目相对，呼吸之间仿佛可以和它直接对话，畅所欲言千年以降的沧海桑田，虽是无言，却胜过千言万语。

最后起身离去的时候，并没有看到阿姨，没有机会和她亲自道一声谢谢，我不过我相信自己永远都没有办法忘记她。

既然语言不通，那么我们就去看看那些不需要“说话”的景色。

 

比如枯山水。

所谓枯山水，这个枯字，就是代表了没有，顾名思义，就是没有山也没有水的一种园林艺术。一般是指由细沙碎石铺地，再加上一些叠放有致的石组所构成的缩微式园林景观，偶尔也包含苔藓、草坪或其他自然元素。其中的“水”通常由细碎的砂石表现，而“山”通常用石块表现。有时也会在沙子的表面画上纹路来表现水的流动。

关于枯山水的起源，争议颇多。有的说是源自禅宗，也有人说源自神道教，或者临济宗，各有各的说法，莫衷一是。同样在发源地一说上，有人说是源自中国，从汉代传入日本，不过也有西方人声称自己才是正宗的发明者，这个听上去近乎于戏谑之言了。

甚至枯山水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也存在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争论。通常而言，枯山水常被认为是日本僧侣用于冥想的辅助工具，所以几乎不使用开花植物，这些静止不变的元素被认为具有使人宁静的效果。但是宣称禅宗僧侣在园林中进行冥想是违背事实的，实际上日本的禅宗僧侣几乎一直都是在室内冥想，而曹洞宗是面对着一面墙壁，临济宗则是坐在房间的中央，同样不是面向室外风景。所以，现在比较获得大家认可的说法是日本僧侣在枯山水进行冥想的图片很有可能是一种演出活动。

枯山水通常出现在室町时代、桃山时代以及江户时代的庭园中。京都有很多寺庙设立有枯山水园林，比如仁和寺，慈照寺，建仁寺，东福寺，金福寺，不过最具盛名的莫过于建造于1450年的龙安寺，其中很大一分功劳要归功于那位1975年造访此地的英国女王伊丽莎白，借她之口，龙安寺迅速在西方世界不胫而走，一时之间传为人人趋之若鹜的打卡圣地。

这或许解释了为什么此地见到的西方游客远远多于其他寺庙吧。

此处园林命名为“虎负子渡河”，占地呈矩形，面积仅330平方米，庭园地形平坦，靠大殿一侧修有木看台，像是体育场的观众席，供人参观时站立。石庭由15尊大小不一的岩石及大片灰色细卵石铺地所构成。岩石或二三一组，或三五一群，共分五组，如果从东端数起，在石滩上依次为5、2、3、2、3 ，但是五组岩石不论从哪一个角度看，都会看不到其中一颗石头，数来数去只有十四块，只有身处主持的位置，方可将15尊石头尽收眼底。岩石群以苔藓镶边，往外即是耙制而成的同心波纹。周边的矮墙同样别有特色，据说，当年砌那三面土墙时，特意在夯土中掺入了油菜籽，寒来暑往，四季轮回，菜籽中的油质自然渗润，使土墙呈现出奇妙的自然纹理，隐隐约约，像一幅横版的山水画卷。

枯山水大多面积不大，布局简洁，这是一望可知的。除此之外，枯山水里面还有一个特点，就是没有生物，绝对不会看到花鸟鱼虫之类中式园林中常见的设计。

枯山水形式枯淡，所有材质都是死的，缺乏盈涸，设计者努力营造出一种近乎墓地的悲悯气氛。这反映出了日本民族所追求的特殊生死观——以死为生。这种生死观是深深根植于日本武士道精神之中的，与推崇樱花凋落时极其绚烂壮烈形成一种异曲同工之妙。

对于一个中国人来说，看着眼前的石庭，倒是另有一番心境。彼时正当小雨，游人稀疏，正好可以平心静气的坐在那里看山水，方寸之间，大有气吞山河的意味。虽然一片静寂，凝神望去，视线所及之处，倒是可以幻化出万千景象，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禅意？

心中有，便是有，眼中无，未必无。

大抵如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