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潇湘夜雨
《红楼梦》第三十四回，在贾宝玉挨打后有以下情节：
宝玉原来还不知道贾环的话，见袭人说出方才知道。因又拉上薛蟠，惟恐宝钗沉心，忙又止住袭人道：“薛大哥哥从来不这样的，你们不可混猜度。”宝钗听说，便知道是怕他多心，用话相拦袭人，因心中暗暗想道：“打的这个形象，疼还顾不过来，还是这样细心，怕得罪了人，可见在我们身上也算是用心了。你既这样用心，何不在外头大事上做工夫，老爷也欢喜了，也不能吃这样亏。但你固然怕我沉心，所以拦袭人的话，难道我就不知我的哥哥素日恣心纵欲，毫无防范的那种心性。当日为一个秦钟，还闹的天翻地覆，自然如今比先又更利害了。”
薛宝钗的“当日为了一个秦钟，还闹的天翻地覆”，这句话让人感到莫名其妙。秦钟是在第七回出场，在第十六回去世的，书中并没有描写薛蟠和秦钟会面的情节。那么薛宝钗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舒序本第九回的结尾透露了玄机。舒序本即舒元炜序本《红楼梦》，该书封面“红楼梦”三字，因内有舒元炜作的序而得名，共八十回，现存前四十回。由于舒序纪年乾隆五十四年(1789)为“己酉”年，此本又称“己酉本”。《红楼梦》第九回“恋风流情友入家塾，起嫌疑顽童闹学堂”写的闹学堂的事。第九回结尾各个版本都不相同，戚序本是这样说的：此时贾瑞也怕闹大了，自己也不干净，只得委曲着来央告秦钟，又央告宝玉。先是他二人不肯。后来宝玉说：“不回去也罢了，只叫金荣赔不是便罢。”金荣先是不肯，后来禁不得贾瑞也来逼他去赔不是，李贵等只得好劝金荣说：“原来是你起的端，你不这样，怎得了局？”金荣强不得，只得与秦钟作了一个揖。宝玉还不依，偏定要磕头。贾瑞只要暂息此事，又悄悄的劝金荣说：“俗语说的好，'杀人不过头点地’。你既惹出事来，少不得下点气儿，磕个头就完事了。”金荣无奈，只得进前来与秦钟磕头。且听下回分解。
己卯本、庚辰本、蒙府本最后处是“金荣无奈，只得进前来与宝玉磕头。”列藏本、甲辰本、程高本虽然也各不相同，但都是没有交代金荣到底有没有磕头。贾瑞只要暂息此事，又悄悄的劝金荣说：“俗语说的光棍不吃眼前亏，咱们如今少不得委屈着陪个不是，然后再寻主意报仇，不然弄出事来道是你起端也不得干净。”金荣听了有理，方忍气含愧的来与秦钟磕了一个头，方罢了。贾瑞遂立意要去挑拨薛蟠来报仇与金荣。计议已定，一时散学各自回家。不值他怎么去挑拨薛蟠，且看下回分解。这个结尾给人眼前一亮，原来薛蟠为了秦钟闹的天翻地覆就是指这件事！但翻过去看舒序本第十回开头，发现这个本子跟其他版本一样，也没有薛蟠闹事这段情节，这说明舒序本第十回开头的这段情节后来被删除了。不过舒序本第九回结尾，让读者明白了薛蟠闹事就是在第十回！原来这学中虽都是本族人丁与些亲戚家的子弟，俗语说的好，“一龙生九种，种种各别。”未免人多了，就有龙蛇混杂，下流人物在内。〖蒙双行夹批：伏一笔。〗自宝、秦二人来了，都生的花朵儿一般的模样，又见秦钟腼腆温柔，未语面先红，怯怯羞羞，有女儿之风；宝玉又是天生成惯能做小服低，赔身下气，性情体贴，话语绵缠，〖蒙双行夹批：凡四语十六字，上用“天生成”三字，真正写尽古今情种人也。〗因此二人更加亲厚，也怨不得那起同窗人起了疑，背地里你言我语，诟谇谣诼，布满书房内外。〖蒙双行夹批：伏下文“阿呆争风”一回。〗第十回的薛蟠闹事正好对应了批语的“阿呆争风”（阿呆指的是薛蟠）。有人说“阿呆争风”指的是第四十七回薛蟠遭柳湘莲毒打的事。笔者认为这件事和“争风”是没有关系的，这种说法是不对的。第四十七回贾宝玉问柳湘莲这几日可到秦钟的坟上去了，可见柳湘莲和秦钟在前文也是认识的，而他们如何相识这段情节后来也被删除了，这段情节也很有可能在第十回。因为第十回和第十三回是删改幅度最大的两回了，而在第十三回的可能性并不大。
《红楼梦》在成书过程中经历了多次增删。笔者认为，在增删过程中，就有部分文稿被借阅出来，正如畸笏叟所说“狱神庙慰宝玉等五六稿被借阅者迷失”。借阅者借的部分文稿是某次版本的文稿，当他下次再借剩余部分文稿的时候，可能原版本已经被删改，这就造成了两部分文稿内容不一致的情况。笔者认为舒序本第九回和第十回对应不上就是这个原因。当然，即使出自同一个版本，内容也会有前后不一致之处。毕竟如此鸿篇巨著，增删一个人物或者一段情节，要改动的地方太多，难免会有漏改之处。我们吴氏红学之前的文章提到，重庆《新民晚报》一九四六年十一月二十四日第三版署名“朱衣”的作者发表了一篇《秦可卿淫上天香楼》的文章，透露了他见到的一个版本有秦可卿和贾珍通奸的情节，并进行了详细的描述。这说明《红楼梦》早期本子是流传出来的，朱衣见到的版本源自早期本子或者就是早期本子。那么有薛蟠闹事这段情节的本子是不是也尚存人间呢？这也是很有可能的事。
————————————
校对：王华东 至真斋主 编辑：潇湘夜雨
深度解读，高屋建瓴。吴氏红学，高端学术。知识的盛宴，智慧的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