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读闲扯《金瓶梅》(第六十九回)[下篇]

随读闲扯《金瓶梅》(第六十九回)[下篇]
回目:招宣府初调林太太 丽春院惊走王三官
美国著名作家约翰·欧文在长篇小说《盖普眼中的世界》里说:“在这个满是下作念头的世界上,你要嘛是某人的老婆,要嘛是某人的婊子——要嘛就在即将成为两者之一的路上。”上篇写到了作为新兴资产阶级代表人物西门庆,与衰败的传统门阀士族代表人物林太太勾搭成奸,表面上似乎取得了让天下百姓含羞齿冷的重大胜利。其实不然,最后的结局依然是不能改变的悲剧命运,兰陵笑笑生借此揭示了明末腐朽社会的变迁轨迹,也是我们今天同样处于一个历史节点社会的警示。“读史使人明智”,《金瓶梅》是揭秘讽刺中国皇权制度神话的一部大书,读者诸君读到此,应该有自己的深刻联想与反思。闲扯打住,且听继续分解。
西门庆大战林太太,半夜才凯旋班师回家。也不知他是进了哪个小妾的房门,兰陵笑笑生没兴趣细写,我却颇感兴趣。应该不会是大妇吴月娘,也不会是事儿头潘金莲,依二人个性,一定会仔细盘问一番,西门庆可不愿自找麻烦。也不会进孟玉楼房间,因为自打娶进门,西门庆几乎就很少晚上再去打扰他。由此不难想象,这次最终让李娇儿或孙雪娥拣了便宜,只是西门庆确实太累了,兰陵笑笑生只用了四个字“一宿无语”就打发了,真为李娇儿和孙雪娥鸣不平。到次日,西门庆直接就到衙门上班去了,在后厅叫过管辖该地段的节级缉捕——也就是今天的管片派出所所长,如此这般分付下去:你去看看是些甚么人勾引王招宣府里的三公子去妓院,常在甚么妓院里耍,查访名字出来报告给我。又与夏提刑沟通:王三公子甚不学好,昨日他母亲再三央人来对我说,倒不关他儿子事,只是被这伙光棍勾引,今若不痛加惩治,恐怕将来引诱坏了人家子弟。夏提刑虽然为正职,却几乎被副手西门庆架空,犹如木偶,答道:长官所见不错,必该治他。此处长官只是同僚之间的客气互称,有如今天社会上习惯不分正副职,都互称刘市长马市长朱市长,刘局马局朱局,刘处马处朱处。最麻烦的是你正好是付市长,而郑副市长又正在身边,小吏们就会阵脚大乱,一时不知怎么叫才好。
节级缉捕当日即查访出各人名姓,事件经过,写了报告,到后晌呈递到西门庆宅内。西门庆见了长串名单,拿笔将有旧情旧谊的李桂姐、秦玉芝儿、孙寡嘴、祝实念的名字抹掉,分付把小张闲等五个光棍马上给我拿了,明早带到衙门里来。众公差应诺而去,至晚打听了王三官众人在李桂姐家吃酒闹腾,都埋伏在房门首。待深更时分,刚散出来,众公差把小张闲、聂铖、于宽、白回子、向三五个人都捉拿了,押到听事房吊了一夜。孙寡嘴和祝麻子扒李桂姐后房去了,王三官藏在李桂姐床底不敢出来,到五更,才由李铭护送回家,三人自然都是有意放走的。李桂姐一家吓得捏了两把汗,不知是哪里的公差,又怕是旧事重提,京城下来拿人(事见第五十一回,六黄太尉要拿李桂姐、小张闲等一干人勾坏王三官,为被冷落的侄女,也就是王三官老婆报仇),急得乱央人打听确切消息。次日早辰,西门庆与夏提刑升厅,两边刑杖罗列,带人犯上去,每人一夹二十大棍,打得皮开肉绽,鲜血迸流,哀号恸地。西门庆审道:你们这伙光棍,专一引诱人家子弟在妓院飘风(指鬼混行径),不守本分,本当重处,今姑从轻责罚你这几下儿,再若犯在我手里,定然枷号,在妓院门前示众。西门庆训完,喝令左右“扠下去”,五个光棍望外金命水命赶紧逃去。这场审判是西门庆的又一个经典案例,我们不可完全说西门庆枉顾法理,但又确实包藏了个人私心,这就很容易蒙蔽吃瓜群众,这是《金瓶梅》中常用的创作手法,力透纸背而耐人寻味,对我们多角度认识社会真相很有启迪。
西提刑和夏提刑审案完,退厅吃茶,夏提刑聊起今年的衙门考察,说昨天接到京中亲戚崔中书来信,说考察报告早递上去了,结果还未下来,与长官商量,咱俩还得差人往离京近的怀庆府同僚林苍峰那里打听消息去。“京中无人莫做官”,这是中国官场的千年传统,而夏提刑不经意说出京城靠山崔中书,也是兰陵笑笑生有意揭露官场昏聩复杂的人脉关系。世界各国政府的官僚系统都有年度考核,事关各级官员的升降,而中国历代统治者似乎尤其重视,这在政治清明时不失为良政,而在昏庸时,就成为腐败的温床,政治斗争的战场,后面情节就有很清晰的描写。西门庆自然也很重视考察,立即分付走差(跑腿的小吏)拿了五钱银子盘缠,两个提刑长官的拜帖,赶往怀庆府提刑林千户那里,打听经历司行下照会(朝廷发布的考核简报),切实回报。

却说小张闲等五个棍棍料不到吃这场哑巴亏,不知是哪里吃错药,从提刑院出来,互相埋怨,还是聂钺儿精明,说你们都不知道,只我猜着,定是西门官府和王三官斗气,怪罪勾搭了他婊子,故意拿俺们煞气,正是“龙斗虎伤,苦了小獐。”小张闲说孙寡嘴和祝麻子都跟着,只把俺们顶缸。于宽说你这是浑话,那两个是他的朋友,若拿来跪在地下,他在上面坐着,怎生相处!小张闲又说怎的不拿老婆(李桂姐和秦玉芝儿)?聂钺说两个老婆都是他心上人,也休怪人,是俺们晦气,偏撞在这网里,夏老爹为什么不说话,分明就见出情弊来了,如今我们还要去李桂姐家寻王三官,不能白为他打一屁股疮来,就问他要几两银子盘缠,也不吃家中老婆笑话。兰陵笑笑生借几人充满冷幽默的反讽对话,写出事件本质,不仅对西门庆,也对当时法律制度进行了讽刺。于是几个径奔勾栏李桂姐家,却发现门关的铁桶相似,听丫头说王三官半夜就回家了,又到王招宣府,径入厅内坐下,要见王三官赔银子。王三管不敢出来见面,使小厮永定儿出来说不在家,众人哪肯轻易就走,于宽恐吓说:休推睡里梦里,提刑院打了俺们,还要他去见官哩。说完搂起腿来与永定儿瞧,一个个都躺在板凳上,声疼叫喊不止。王三官越发不敢出来,只管央求老娘林太太救我,林氏说我妇人家如何寻人情去救得?虽然这是在刁难儿子,却也颇显招宣府败落得可笑可怜,虽有京城六黄太尉这门亲,只可惜远水救不了近火,何况母子冷落了他的侄女媳妇儿,巴不得有人帮忙出这口鸟气也说不定。
不料,外面众人等得急了,闹着要请老太太说话,林氏又不好出去(那时儒教讲究男女授受不亲,陌生男女不见面,而与偷情照应,实际上社会已经荒淫无道,这是一幅绝妙的讽刺画),只好隔着屏风叫他们再略等等,这里便使小厮叫他去。小张闲道:疖子终要出脓,只顾脓着不是事,他若不出来,大家都不得清净,弄的大家不好了。兰陵笑笑生写几个棍棍儿生动逼真,读来如在目前,可见对底层社会生活有真切的体验,如果是上层世家知识分子,很难写得出这样接地气的市井细节。可能也是要有意恐吓王三官,林太太一面宽慰外面的光棍,使小厮拿出茶来与众人吃,一面才在王三官吓得鬼也似至急之处,方才说只有文嫂与提刑西门官府有旧。王三官听说,就要赶紧使小小厮请文嫂来。林太太又有意急他,道:就因为你前番说了他,使性儿好久没来过了,怎好又去请他,就是请他也不肯来。想来此前王三官曾经为寡母偷情怪罪过文嫂儿在中间牵线搭桥,王三官只好答应陪个礼儿。小厮永定儿悄悄从后门出去,请来文嫂,故意做出许多乔张致,不肯去说这个人情,要堵他的嘴,急得三官儿只好跪下。文嫂看到时机成熟,拿眼看林太太,他娘方说:你便替他去说说罢。文嫂儿又提条件,要王三官同去,只有他亲自拜见央求西门庆,管情事就了了。于是,文嫂儿又一面走到前厅,安抚几个光棍:连累大家了,待三官回来,天大事情都好说。文嫂的话说得通情达理,几个光棍就信了,又弄来些酒菜,一壁将众人哄在前边大酒大肉吃上了。
王三官忙写了揭帖,穿着朝庭规定的官场制式服装儒巾青衣,带上眼纱,文嫂领着悄悄从后门出来——这样的反差充满讽刺,径往西门庆家来。照看大门的平安儿认得文嫂,接了拜帖和二钱银子小费,进门禀知西门庆。西门庆得知纨绔子弟王三官亲自上门,先叫进文嫂,得知来意,设计了演出剧情,再才叫三官儿进去。西门庆故意穿了便衣出来迎接,见王三官一身制服打扮,假意埋怨文嫂没说清楚,要取自己的官服来穿上,慌的王三官赶紧拦住,又以尊伯小姪相称,务请西门庆转上行礼,说小侄有罪在身,久仰欠拜。西门庆谦让之下,终是受了两礼。三官儿挪身斜佥坐了,吃了茶后,方从袖中取出揭帖递上,随即离座跪下,被西门庆一手拉住,说贤契有甚话,但说何害。其实西门庆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是想让王三官自已说出,以此羞辱。但王三官毕竟是簪缨世家子弟,最要紧的就是面子,于是口上不惜搬出死去老爹“英名”,实是兰陵笑笑生的讽刺,“望乞老伯念先父武弁一殿之臣,宽恕小侄无知之罪。”并拿出礼帖儿递上,表示再生之幸,啣结图报。西门庆见了礼帖,真是又得女人又得财,我们可以想象他心中的欢喜,但兰陵笑笑生却只是白描,写西门庆方才又将揭帖展开读了一遍,问明这些光棍又在王三官家耍无赖,百般辱骂喧嚷,索诈银两,生气道:贤契请回,我不留你坐,如今就差人拿这起光棍。三官儿千恩万谢出门,西门庆也送至二门首,分付文嫂休要惊动这些光棍,我这里差人拿去。这倒非西门庆设置陷井,而是小张闲等几个光棍不识好歹,认不得昔日黑道大哥,如今更是堂堂领导着市级公检法三位一体的西门提刑官好手段儿,自己撞上枪口冤不得人家,也算罪有应得。

这边文嫂同王三官暗暗到家,那边西门庆随即差了一名节级,四个排军,走到王招宣宅内,那起人正在饮酒喧闹,不由分说都拿了,带上“镯子”(一种刑具)。众人唬得面如土色,埋怨王三官出卖他们,节级排军骂道:你这厮还胡说甚么,各人到西门老爹跟前哀告,讨下那命是正经。小张闲说大爷教导的是。这段生动的细节,写出了人物乖张的个性,很有市井生活气息。不一时,都拿到西门庆宅门首——不是衙门审厅,而是西门庆家,不但说明了西门庆徇私枉法,也是要让众光棍认得西门庆的个人权威不容侵犯。那料门上排军和平安儿趁火打劫,都张着手儿要钱,才进去替这伙人禀报,这也是中国特色千年下来的陋规。众手哪有个钱,只得脱下褶衣儿,拿头上簪圈儿打发。进去又跪在厅前半日,西门庆才出来坐厅,骂了一通,令左右拿拶子(一种夹手指的刑具)着实拶起来。左右排军登时拿了五六把新拶子伺候着,众光棍唬得只顾叩头哀告,不敢承认需索钱财之事。西门庆审问道:你这些光棍,设骗良家子弟(王三官真是羞辱了这四个字),白手要钱,深为可恨,即不肯实供,都与我带了衙门收监,明日严审取供,枷号示众。众人一齐哀告哭号,说天官爷超生小的每罢,再不敢上他门缠扰了,这一送到监里,又是冬寒时儿,每都是死数了。西门庆又警告一遍,倒没真个动刑,喝令“扠出去!”众人得了性命,往外飞跑。可见西门庆虽然混蛋,却也不乏人性单纯一面,是一个性格很复杂的人物形象。当然,西门庆的本意也不在惩治这些棍棍,而用心在“资深老嫖兼职家教”(卜键《摇落的风情》),也就是林太太和王三官儿身上,背后还有王三官的19岁漂亮媳妇儿。兰陵笑笑生刻画人物从不是非黑即白,而是赋予人物丰富的复合型性格,对我们认识人物的思想情感,以及社会与普遍人性的深刻性有着超越教科书的巨大启迪,这也是我写随读闲扯这个系列最隐秘的初衷,希望读者领悟。
西门庆发下众人,回至后房,月娘问是那个王三官儿?后院起火,依然蒙昧不知,这一问隐藏有着作者对月娘的讽刺。西门庆将隐瞒的隐瞒了,象一个很有正义感的杰出法官,又是一个充满仁慈父爱的长辈,大致讲了一遍审理事件的经过,特别是对王三官的批评很有反讽,让人可笑:“你家祖父何等根基,又做招宣,你又见入武学,放着那名儿不干,家中丢着花枝般媳妇儿不去理论,白日黑夜,只跟着这伙儿光棍在院里嫖。算今年不上二十岁,年小小儿的,通不成器。”月娘虽然不明白西门庆倒底卖的什么药,何尝不知他是哪种人,挖苦道:你是“乳老鸦笑话猪儿足——原来灯台不照自”,你自道成器的!你也吃这井里水,无所不为,清洁了些甚么儿?几句话呛得西门庆不言语了。月娘虽是诛心之论,却也是无能为力的劝戒,只是西门庆那里会醒悟,所以有最后的悲剧。
正摆上饭来吃,应伯爵来了,由王经领到书房,西门庆随后到,互相声喏寒暄毕,就坐在炕上说话。应伯爵东问西问,西门庆刚开始只想敷衍,被应伯爵提到小张闲等人,西门庆有意逗他,问你是从哪里知道消息,又说只怕是京中提人。兰陵笑笑生再用补叙的方式(这是一种更加经济而生动的手法,《金瓶梅》中经常用到),借应伯爵口中话出,原来是李桂姐家使了兄弟李铭央求应伯爵来打听,但应伯爵也不说透这层,只道:今早李铭对我说,那日把他一家子唬的魂也没了,李桂儿至今唬的睡倒了,还没曾起炕儿,怕又是东京下来拿人,今早打听,方知是提刑院拿人。应伯爵一番话颇可玩味:一是李桂姐知道对不起西门庆,不好意思上门求情,只好转求应伯爵;二是有意说得李桂儿可怜,想唤起西门庆念在旧情上,放过李桂儿一家;三是应伯爵听说一帮人被拿官,有点兔死狐悲的担忧。其实西门庆惩治王三官与小张闲等人,确实有对李桂姐在外胡乱接客的不满,也知道是李桂姐求了应伯爵来说情,既然应伯爵不说破,西门庆正好装糊涂,道:我连日不进衙门,这事并不知道,李桂儿既赌誓不接他,又怎么害怕得睡倒了?应伯爵听这话明显透着醋味,又见西门庆强忍着恶作剧的笑,说哥你是个人,连我也瞒着。应伯爵并不知道还有勾搭林太太的情节,只以为是要唬唬李桂姐家,便自做聪明,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分析一通,又不忘拍马屁大赞一通:此是哥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计策,哥这一着做的绝了,这一个叫做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若挑明了脸,就不是乖人儿了,还是哥智谋大,见的多。这拍马屁的风格绝对是正宗应伯爵,如假包换,其中更夹杂着应伯爵的恐惧——夹批说“总是奉承,却带怯意”,怕有朝一日也被西门庆如此惩罚,兰陵笑笑生描绘人物性格非常精准深刻。
西门庆终于扑吃笑了,也不忍心再着弄应伯爵,继续隐瞒了林太太之事,还原了大部分事情真相,特别是王三官如何上门一口一声老伯,又拿了五十两礼帖儿(此时才明确补充说明送礼的准确数字),明日还要请到他家谢我去的经过,说得绘声绘色。应伯爵绝想不到那样一个世家贵公子哥会如此软蛋,也或者是伪装得很像,失惊说真个他来和哥陪不是来了?真是小人得意,西门庆道我莫不哄你。随即唤王经拿来王三官拜帖儿给应伯爵看,只见上面写着“眷晚生王采顿首百拜”。写了如此大篇,到此我们方才知道王三官真名叫王采,有了一种特别幽默的讽刺味道。两人更不忘拿王三官这件事八卦取笑一番,西门庆告诫,若看见那伙人,只说不知道。应伯爵道我晓得,机不可泄,我怎肯和他说。从心理层面讲,应伯爵就为此事而来,哪有不说的,而西门庆巴不得让他们知道,正可显摆他的权力,这明面上的话,只是二人口是心非的闲白而已。又吃茶坐了一阵,既然事情原尾已经打听明了,应伯爵怕孙寡嘴和祝麻子摸将来,便告辞,西门庆说他们就是来我也不见,一面叫来看门人都分付了。从此,西门庆再不上李桂姐家走动,家中摆酒也不再叫李铭唱曲,两边就疏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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