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再见的再见
高铁一向准时,这次也不例外。
“让我们干了这杯酒,好男儿胸怀像大海……”站在车厢门口的他摘掉耳机,塞进随身携带的黑色皮包,瞧瞧这崭新的黑色皮包,心里美滋滋的,这包还是双十一媳妇给买的,说他在部队混了这么多年,连个像样的包都没有。
媳妇说的也是,人家哪个转业干部回去结账,不是穿的人模狗样的,不对,是漂漂亮亮的,没错,就是一个漂亮。
穿了十几年的军装,一下子换成天天穿便服,他也没想到自己适应的挺快,对那套国防绿压根没半毛钱留恋。
唉,这些年受的教育都白受了?首长无数次百忙之中的亲自授课,全白上了?那些首长高屋建瓴般的针对性很强的,可操作性很强的指示呢?怎么一条也想不起来了,还有那些彻夜通宵补写的几十万字读书笔记、心得体会和对照检查,全白写了?
他忍不住拍拍脑子,想什么呢?
他随着拥挤的人群,穿过地下通道,走出这个进出无数次的车站,外面阳光灿烂,黑车司机操着那种本地版普通话,大呼小叫在热情的招呼客人。
“兵哥,是不是去XXX啊?”一个小靓仔在热切对他喊,他看到小靓仔眼睛里全是金钱状的小星星。
“哦。”他愣了一下,半年多了,驻地的老百姓还是一眼看出来他是个大头兵,他不由得笑笑,随手故作潇洒的摸摸昨天在网上花了38元团购理出来的头发,“对,还是20?”
“唉吆,你们部队不是加工资了嘛!25啦!”小靓仔毫不含糊的加了5块钱。
什么时候加的工资,我怎么不知道!他心里一阵郁闷,多少年了,这帮司机就不能换个涨价的借口?每次都拿部队加工资来说事,可这车费涨的比油价都快!
“走吧。”想想即将到手的几十万转业费,他难得的决定大方一回,心里默念,这次咱就不坐公交车了,拜拜了你哪,我的3路车。
红色出租车愉快的溜出车站广场,车屁股闪出一股黑烟,像极了他快乐的心情。
他掏出一包芙蓉王,特意买的蓝盒芙蓉王,点上一根,想了一下,还是个给司机递过去一根,小靓仔接过烟,笑了一声,“谢谢兵哥啊,哈哈……”
“客气,一根烟而已。”他派头十足的点点头,仿佛自己是个首长。
“休假回来?”小靓仔习惯的问他。
“哦,算是吧。”
“还是你们当兵的好啊,吃喝不用自己花钱,每年还有衣服发,我有个表弟在XX当兵……”小靓仔那张嘴如同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巴拉巴拉一顿猛说。
又是那一套,他不知道听了多少遍的老掉牙论调,他早已懒得解释,只是微微一笑,点点头,不赞同,也不反驳。
无论如何,再过几个小时,包里那个红色军官证一上交,手续办完,他就真的不是个军人了。
和往常一样,出租车在一号门外几十米停了下来,小靓仔歉意的笑笑,“兵哥,麻烦你走几步吧,没办法,那些纠察不让我们停到门口。”
“嗯。”他掏出钱包,付了车费。
他快步向门口走去,一潭死水的心突然泛起涟漪,以前多少次休假回来,都不是这样的心情,难道因为这是最后一次进来。
来到门口,他停下来,端详起熟悉的大门,年轻的士兵站在哨位上,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温暖又和煦,照在他们身上,脸上的青春痘清晰可见,撒发出一股子浓烈的青春气息。
哨兵有个下士,是他带过的兵,看到他,热情的大喊,“首长,好久不见啊!”
“首长个JB,你那只眼睛看我像首长?首长有像我这样走进大门的?。”他笑骂了一句,“叫哥!”。
“嘿嘿,哥,你是出差?还是休假回来?”岗哨笑眯眯的问他。
“哥哥我转业了。”他语气有点骄傲,叹了口气,又有点失落,或许是因为既不是出差,也不是休假,“今天回来结账。”
“欧呦,恭喜啊,哥,到什么单位?”
“唉,XXX,离家近,混碗饭吃而已。”说话之间,他已经走进大门,回过头,对岗哨摆摆手,“我先去办事了。”
“好,哥你慢走。”
“嗯。”他又看了一眼年轻的士兵,心里酸溜溜的,愤愤不平的想,十八年前,老子也是这么一条好汉啊!
可是现在呢?低头瞄了一眼自己微微凸起的啤酒肚,唉,我去,一胖毁所有!
脚步不由得一顿,心里一阵酸楚,眼泪差点流了出来,时间这玩意是怎么就过去了呢?我tmd怎么一下子就老了呢?
想当年,我……
算了,别想了,好汉不提当年勇,何况当年也不勇,还是往前走吧。
自我安慰一句后,他沿着水泥路,往里面慢慢的走。
这条长长的水泥路,和他当年军校毕业走进来时候一样,一样的笔直,一样的漫长。路两侧是整齐的芒果树,那些他载下的芒果树,已然长得很高很高,高高的越过车库顶部,他要抬头才能看见树梢了。
车库里那些坦克,火炮,步战车……都是别人的了,与他真是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隔着车库栅栏,他仔细找了找,那辆他开过的坦克,那辆他开出泥泞,开出坎坷的坦克,早已经属于新的主人了,崭新的油漆,高昂的炮筒,真帅!
一排深绿色车队从远处驶过来,开路的还是那辆熟悉的破勇士,不知道又是执行什么任务去了。他站在路边,看着车队从身边经过,驾驶室里年轻的带车干部,领口是两颗或者三颗星星,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认识他的惊喜的对他挥挥手,又或者比划一个打电话的手势,意思是等下有空给他电话,他笑笑示意明白,可他也只能笑笑。
慢慢的,走到红牌,他犹豫了几秒钟,往左走,是回老单位看看,往右走,是去办公楼办手续。向左走,还是向右走?
几分钟后,他出现在办公楼前,还是先把正事办好再说。
办公大楼照旧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一路上全是熟人,只要看见他,个顶个的握手,发烟,热切询问安置情况,约酒。
他一一推脱,能不喝还是不喝了吧,不要给还在忙的兄弟添麻烦,毕竟,部队也不好混,别人也忙。
来到三楼人力资源科,也就是以前的干部科,科里的干事以前是他当连长时候的搭档,还被单位评为“一对好搭档”,奖品了一床毛毯,盖了好几年,一直没舍得扔,托运回家,还被媳妇一顿数落。
干事一瞧见他进来,急忙起身,一把握住他的手,“哎呀,兄弟,你终于来了,坐,我现在给你办。”
“不急,不急。”他看到一个年轻的小中尉,手里捧着文件夹,站在办公桌前,一脸局促的等待,像极了他当年刚被借调到机关的样子,懵懵懂懂,糊里糊涂,却又活力四射,“给他先弄,我抽只烟,等一下,不着急。”
“行。”干事笑笑,接过小中尉手里的文件夹,开始忙起来,年轻的小中尉给他投来一个感激的眼神,他随意的摆摆手,掏出烟,一屁股坐了下去。
干事手上忙着,嘴里却没停,“怎么样,兄弟,安置的还不错吧,我记得你是到XXX单位。”
“嗯,还行吧。”他坐到门口,一个人抽起烟来,“现在地方压力也大,到处都是机构改革,没什么人愿意要我们这些啥都不会的军转干部,就那么回事,凑活吧。”
“这两年是军改,你这还算好了。”干事颇有同感,“有的地方一个行政编制都不给,除了参公,就是事业编制,连个公安的指标都不给。”
不等他说话,干事已经忙完手头的文件,把文件递给年轻的小中尉,“行了,拿走,去找XXX。”
年轻的中尉千恩万谢的快步离开,临出门前,不忘记给了他一个灿烂的微笑。
很快,这次办事效率高速的超出他的想象,以前每次交个休假报告,都要心怀忐忑等上不知道多久,还要小心翼翼的,生怕耽误机关办事。
他有一种被扫地出门的感觉,就是那么快。
组织关系、行政关系……一样样的开好,财务给了张清单,转业费、住房补贴等等林林总总的加起来,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大金额了。
走出办公大楼,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个熟悉的大楼,这辈子应该不会再来了,他也没有资格进这座大楼了。
还是抓紧去连队看看吧,兄弟们知道自己要回来,免不了要见见,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自己也终于变成这流水了,流走之前,还是再看一眼自己战斗过的地方吧。
兄弟们很热情,热情的他有点受宠若惊,中午在连队饭堂吃上一顿大锅饭,还是原来的配方,还是熟悉的味道。
晚上躲在家属房,一帮兄弟陪着他,他来者不拒,喝的酩酊大醉,不知道喝了多少酒,只是脑子里一阵阵的恍惚,仿佛酒杯里倒映着不是这个满脸沧桑的中年老男人,依然是那个穿着87式迷彩服,一脸痘痘的稚嫩小中尉。
他猜中了开头,却猜不着这结局。
有些人离开了之后才发现,离开的是自己的最爱。
当一个人不能再拥有那些属于他的泪水与欢笑,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令自己不要忘记,那些年走过的路。
没有再见的再见。
他要走了,别人都很忙,他慢悠悠的踱在主干道上,像一只流浪的迷途羔羊。
主干道上许多人正在跑步,那些奔跑的迷彩服,多像一只只体态优美的雪豹,脚下呼呼带风,带走了谁的青春?
当他一个人孤单的走出一号门的时候,夕阳斜斜的挂在半空,把他的背影拉的很长很长,他想起年轻时候的那首歌。
沧海笑,滔滔两岸潮,浮尘随浪记今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