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文玺二姐(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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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姐

吴文玺

二姐是我二大娘的闺女,属羊,大我两岁。

二大娘会积作,养了五男二女,二姐是老小,垫窝。村里人说积作五男二女的人都是大福之人,祖上积了大德,上辈子烧了高香,才会有这样的福报。只是二大娘家成分不好,富农,害得二姐的四哥三十多了还没有找到对象,二大娘着急的逢人就说老四的事愁死我了,有茬口儿了给俺说一个吧。邻县山里有家人家,儿子也三十多了,没有说上媳妇,家里还有个闺女,就托人来提媒,说要换亲,意思两家都有儿有女,我家儿子娶你家闺女,你家儿子娶我家闺女。二姐结婚的时候,那个哭啊,鼻子一把泪一把的跪在二大娘跟前,趴在二大娘膝盖上,二姐哭二大娘也哭,惹得村里人都跟着哭,弄得喜事跟丧事似的。

二姐的模样,一个字,俊,两个字,真俊。二姐脸上的肉皮儿,白,细,亮,紧致紧致的,刚刚捏好了拿出来摆设的面人一样,好像一碰就会破皮儿的那种。二姐的头发又黑又浓,天天都跟搽了头油一样,有时候二姐会把头发编成个大辫子,有时候又会把它绾起来弄成个鬏鬏,有时候再用几只卡子别成个发髻,松松垮垮的倭在脑后,古画里的美人也就这样吧。二姐上小学的时候,演戏,演移植成豫剧的样板戏,《沙家浜》里的阿庆嫂,《红灯记》里的铁梅,《龙江颂》里的江水英,都是大角儿。按说富农家的子女是不能参加宣传队的,因为二姐长得好看,面皮又白,腰身又细,又天生一副好嗓子,校长说让二姐来宣传队,宣传样板戏的么,出身不由己,进步靠自己嘛。二姐会把二八板“程书记派人到镇中,封锁线上来接应”末尾的那个“yin-ing-eng”由前鼻音再转到后鼻音,那韵味抑扬婉转,如同仙乐,村里人都说好听,真好听。

我那时候小,不知道光彩照人、秀色可餐这样的词儿,知道了以后,我心想这种词儿配二姐是再合适不过了。我高中毕业以后到县文化馆参加美术集训,接触到了素描,速写,回村里写生,我跟队长说,我画画要有模特,队长是个粗人,他不知道模特,明白了以后他说你就画二姐吧。粗人虽然不知道美学,却知道美,知道谁上画。我给二姐画了很多张素描,站着的,坐着的,手里拿着铁锹的,嘴里咬着辫子的,村里人说好看,真好看,我知道他们说的不是我的画。

二姐夫比二姐大了十来岁,黑,瘦,木讷,呆头呆脑的,半天也憋不出一句话来。我心里一直说他怎么能配得上二姐呢?月老红线栓的也太离谱了吧?真真是好汉没好妻,赖汉娶个花滴滴。二姐夫笨,只会做粗活,锛锛砍砍,担担挑挑,搬砖和泥,拉车送货,挣的钱还没有人家挣的一半多,日子过的紧紧巴巴的。二姐和二姐夫结婚以后,二姐整天哭,几乎就是泡在泪水里过的。其实二姐心里是有人的,学校里的文老师和二姐好了几年了,二大娘也知道,二大娘说二妮儿啊娘也知道你心里苦啊,娘也是木法子啊,你跟你四哥都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啊,你就算不可怜娘你还能不可怜你四哥么?你忍心看你四哥打一辈子光棍么?就这样二姐就哭着跟了二姐夫。二姐的哭是为谁呢?二姐没有说过。

二姐四十来岁的时候,眼睛里长了两片云彩,眼睫毛还那样长,那样黑,那样浓,只是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好像撒了一把石灰,浑浊,灰暗,空洞。有人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可是不知道谁在二姐的窗户糊上了一层皮纸,虽然那双眼睛还是会说话,只是无人能懂。二姐夫说看看医生吧,二姐说过一阵就好了。

过了好几阵了二姐的眼睛也没有好。二姐又添了病,吐血,大口大口的吐。二姐也觉得不看医生不行了,二姐夫就带二姐住了医院,先是交了押金,然后就是每天一张比床单还长的每日清单和护士押金用完了请尽快补交的告诫。二姐和二姐夫多少年的积蓄好几万,天天流水似的,今天几百明天几千,说没就没了,二姐心疼的不行,喘着粗气说,你留点--咯--钱--咯,咯,以后--咯,咯咯,慢慢过日子--咯,你也五十多--咯咯--的人了,咯,咯,医院--咯--吃人啊!咯咯,咯咯咯……二姐夫开了一辆机动三轮,把二姐接了回来,二姐还是一口一口的吐,咯,咯咯地喘了这口气不见那口气。不到半个月,二姐水米不进,瘦的除了骨头就只剩一张皮了,下大雨的那天晚上,二姐慢慢合上了两只长着云彩的眼睛,那张皮纸还糊在二姐的窗户上。

二大娘八十多了,捣着拐棍哆哆嗦嗦的哭,二妮儿你苦啊,这世上的十分苦你吃了十二分啊,娘害了你了啊,娘糊涂啊,要怪你就怪娘吧!

二姐她谁也不会怪。

因为二姐快要生日了,再过两天就满四十八了。

ZUOZHE JIANJIE

作/者/简/介

吴文玺,男,郑州市作家协会会员。自上世纪九十年代起,陆续在《人民日报》、《大河报》、《郑州日报》、《青年导报》、《散文选刊》、《安徽文学》、《河南散文》、《老人春秋》、《中国铝业报》、《上街时讯》等报刊发表诗歌、散文、杂文、随笔100余篇。散文《侬是醉槟榔》入选《中学生课外阅读(高中版)》,杂文《屁股的革命》被《经典杂文》、《法制博览》等多家杂志转载,散文《先生的灯盏》、《抓阄》、《那时风雅》,随笔《回肠荡气》、《家国小人》、《半榻竹奴》,等入选《郑州日报》郑风精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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