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口笔记：广场上的早晨

梁东方

因为路过，在张家口住了一夜。早饭以后就要重新出发，就要离开张家口。所以抓紧起床以后到早饭之间的这一点点时间，到街道上走一走，到距离旅馆不远的城市广场上走一走。

这样在一个崭新的地方，可以获得崭新的观感的机会，在我们一向定居一隅的生活里，总是很难得的。它总会给我们带来不一样的新鲜，城市的味道、空气的质地和人们栖息方式的微妙的差异性，往往会在这样来自异地的身心对比中，被敏锐地体会出来，并且立刻生成也许不是意义的纷纭指向，而是感觉的丝丝缕缕。

虽然时间还早，但在长城西大街与和谐东路之间，在永兴西大街和钻石南路之间的广场上，张家口的早晨已经掀开了序幕。

中秋之后的空气中，满是寒凉的意味。栾树的树冠上已经有很多棕褐色的包裹式的果实；它们作为果实实际上是这个缺少了花朵的季节里的花，尤其是大树树冠上的花。

柳树被夜里的低温冻得也不像夏天那么碧绿了，尽管它们几乎是最耐寒的树种；月季居然还在顽强地盛开，可是仔细看，花朵的边缘上已经有了暗黑的冻伤……晨练的人们基本上没有短打扮了，不仅长衣长裤，还有很多人穿上了夹克甚至羽绒服。

这个季节，中午还会因为阳光普照而重新让人体会到一点点夏天的意思，但是早晨却已经都是要努力从夜晚里冬天一样的冷意里挣脱出来的寒凉了。

与这样的寒凉配合着的，是纯净的空气里的一尘不染的光芒。

这是属于张家口的光芒；其实，它以前也一直都属于张家口，但是好像没有怎么在意，只是因为这个大部分地区都匍匐在华北平原上的省份被挥之不去的雾霾所缠绕，才终于在强烈的对比中让人瞩目于张家口的好空气。

当其余的一切都不再是被格外关注的目标的时候，好空气就成了一张最有魅力的名片。哪里还有好空气，哪里还可以放心地大口呼吸，哪里就接近了天堂。正是这样的意义上，海拔高高在上的张家口成了全省十大城市中名列前茅的明星性的存在。

这种存在在被赋予了冬奥会的光环以后就更加惹人注目，城市里不仅有很多奥运倒计时的电子显示牌，而且很多事情都在以奥运为标准做着提升，让整个城市的建设和管理状态都随之一变，进入到了一种现代化甚至国际化的路径与氛围之中。这种在我们的社会话语中势所必然的办会模式，给张家口带来的变化是巨大的。

好空气和冬奥会，这是张家口的新气象的动力催化剂。拥挤狭窄的临时张家口南站之外，很快就会有崭新的高铁站投入使用；而沿着清水河一直向南绵延发育的城市，则已经有了经过整理与规划过以后的两岸绿带。从那里遥望横亘在东西方向上的山脉半山腰的村庄，便有了很耐看的视角。多年前那座最雄伟的地方就是“大好河山”下的城门洞的拥挤狭窄的小小山城，已经换了模样。

现在，跨过几条这样换了模样的全新街道，便走进了广场上的早晨。

早晨的广场上，很多人在逆时针走路，很多人在运动器械上锻炼，很多人凑了群准备开始跳舞；他们沐浴在一尘不染的阳光里的晨练，像任何一个其他城市的公园绿地中的情景一样如期开始，但是就因为置身在格外透明的天空之下，才显得异常清晰，在骤然从低海拔的华北平原上来人的眼里成为很值得端详的风景。

人和万物如此真切，万物和人的所有个体的边缘边界都一丝不苟，还带着通透的光芒。贴在地面上的阳光在草茎上染上的黄色的光晕，高高的路牌上没有任何尘翳的绝对清楚，都好像自己的近视眼突然不近视了，都好像是盲人第一次睁开了从来也不能完全睁开的眼睛……

我在广场上走着，既没有逆时针健步走，也没有有节奏地慢跑，更没有去玩那些舒展扭转身体的器械；我只希望在有限的一点时间里尽量将整个广场的所有位置都走到，将所有位置上的人和事、沉浸在晨光里的人和事都看到眼里。

这些印象都将作为我对一座没有污染的城市的记忆，成为日后在挥之不去的雾霾里的生活的参照系。不是为了更加气馁，而是为了始终怀有希望：因为知道就在距离不是很远的另外一座城市里，就一直有这样明媚的光芒和没有障碍的畅快呼吸。

当我们明确地知道一个更好的地方的时候，我们在不好的地方，或者说暂时不好的地方的忍受，也就有了希望，确切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