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寅:追忆钱谷融先生
用文学的力量,构建我们的精神家园

新春伊始,还没来得及到一些亲戚家去拜年,工作就接踵而至。
周末在家中加班之余,看着四处散落的书籍,我忽然心血来潮,要把它们捡拾起来放回书架。蓦然看到一本封面微微发黄的书,忍不住拿来翻看,原来是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1995年出版的《艺术·人·真诚》,这本书是现当代文艺理论大家钱谷融先生的论文自选集。
钱谷融先生(1919—2017年),原名钱国荣,江苏武进(今常州武进区)人,长期从事文学理论和中国现代文学的研究与教学,是我母校华东师范大学的终身教授。我1993年入学时,钱先生虽然还没退休,但他已届古稀之年,在我们中文系里只带博士生课程。不过学校和系里接连举办新生入学典礼,懵懂而又兴奋的我们都有幸见到钱先生和徐中玉先生坐在主席台上慈祥地看着台下这些和他们孙子年纪相仿的学生,主持人介绍他们时,他们仍然谦和地站起来向大家点头示意。
那时候我们系里还有一位德高望众的施蛰存先生,和钱先生、徐先生一样,都是系里的元勋和灵魂,也是学校的镇校之宝。
虽然不能在课堂上亲自聆听这些老先生的教导,但是给我们上课的很多老师都和老先生们很有渊源。如带我们现当代文学的冉忆桥老师曾是钱先生的助手,第一次听到关于钱先生“文学是人学”的论断就是在冉老师给我们分析剧作家曹禺代表作《雷雨》的课堂上。我们的《中国现当代文学史》老师吴俊、《文学理论》老师杨扬和曾给我们做过讲座的著名先锋派作家、茅盾文学奖得主格非老师,都是钱先生带出来的博士;教我们《写作》课的徐芳老师是朦胧诗派的重要代表,钱先生一直叫她“小姑娘”。指导我大三学年论文的邸瑞平老师,是在国内颇有影响的红楼梦研究专家,她对另一位从事古代文学研究的老师有点看法,曾笑称“他能带博士,我就能带博博士”,但是对钱先生却非常尊重,常说做人就要做钱先生那样散淡的人。

不难想象,我们能经常从这些老师那里听到关于钱先生的传奇故事。诸如他做了38年讲师,没有做过副教授,就直接当了教授;他不爱写文章,被逼无奈才写了《论“文学是人学”》参加学校举行的科学讨论会,却因此蒙受种种批判,最终此文却成了现当代文学批评史上的经典之作;他很爱笑,却因他很欣赏的一个学生在批斗会上直呼其名批判他,而流下热泪;他喜欢读书,尤喜泡上一杯好茶,读《世说新语》和《陶渊明集》,如果没有茶,只有《世说新语》也行;他每天都要从居住的华东师大二村走到长风公园银锄湖畔的长椅上坐一坐,如果遇到徐中玉先生,那就两人默默一起走,如此等等,不胜枚举。
这些故事或许你也曾听到过,像我一样时隔多年还记忆犹新、感慨万千。
让我特别难忘的是,当年我们有时到文科大楼六楼系办公室找老师求教,或者到图书馆逸夫楼借书,亦或在学校里闲逛,甚至是早晨沿着丽娃河边小路跑早锻卡,偶遇钱先生时,只要听到你跟他打招呼,他总是乐呵呵地停下来向你挥手致意。
我们专业的殷国明老师也是钱先生的弟子,曾用“读书寄怀秋水,对人如坐春风”之语评价钱先生。的确,近距离面对钱先生这样的长者,真的有“如沐春风”之感。记得大一时,旅美华裔学者林毓生教授到我们系里访问,系里组织我们这些刚刚接触中文专业教育的新生和钱先生、杨扬老师等一起与林教授座谈交流。我现在已经想不起钱先生当时说了什么,只记得钱先生一直饶有兴致地看着我们这些稚气未脱而又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孩子或笨嘴拙舌或云里雾里的发言,偶尔还会朝发言的人会心一笑。
大约是我大二下学期末时的一天下午,带我们《美学原理》课兼辅导员的韩可胜老师让我们帮忙整理系里的图书室,正好遇到钱先生来系里送书。他拎着一大袋子书放到桌上,笑嘻嘻地问我们是几年级的、喜欢看什么书。大家七嘴八舌,有的说喜欢小说,有的说喜欢诗歌,也有的说喜欢评论,他听后连声说“好”。让我们没有想到的是,钱先生居然把袋子里的书拿出来,往我们面前一放,笑着说:“你们看看这里面可有喜欢看的,每人挑一本,剩下的再留给图书室。”大家喜出望外,先还故作矜持,待钱先生祖父一般温和地笑着催促道,“拿吧,拿吧,现在图书室还没有登记,没关系的”,我们才一拥而上,围住那些书挑选起来。我眼疾手快,迅速从中抢到那时刚出版不久的《艺术·人·真诚》一书。
毕业之后,我曾先后在南京和合肥工作,很少再回上海,但是经常能从报纸、电视或者网络上看到钱先生的消息。看到他96岁时和100岁的徐先生一起,获得上海文学艺术奖终身成就奖;看到他以98岁高龄参加第九次全国作代会,当仁不让成为最年长的出席代表;看到他99岁时还亲自参加央视节目录制,作为《朗读者》中年龄最大的嘉宾朗读鲁迅先生的文章《生命的路》,真是由衷地感到高兴。看到和“五四”运动同龄的钱先生在他99岁生日(9月28日,也是孔子诞辰日)当晚安然长眠,走完他坎坷跌宕的一生,想起他自谦“既无能又懒惰,除了读书就是教书,一生没有离开学校”的话语,又让人特别悲欣交集。
恰逢桃李又春风时节,借用宋代文学大家范仲淹《严先生祠堂记》中“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之语,来表达对钱先生的深切怀念;因为正是诸如钱先生这样的大师,照亮了无数和我一样曾在丽娃河畔群贤堂里求学之人前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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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编审:金从华
主编:冯文
编辑:漆红梅 巧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