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月报】滕久明：宰牛（短篇小说）
宰 牛
文/滕久明
一
老爹睡在牛棚旁醒来，天还不见亮。心想还不到四点钟的样子，棚外漆黑一片，抬头望天，启明星闪烁着冰寒的眼睛，照看即将开启的黑夜。黑影绰绰的山峦以及田野刮来了阵阵透心凉的冷风，老爹知道，今天霜降，渐冷的天气，需要提前把牛棚遮好，莫让冷风灌进牛棚。想那老母牛兴许是最后一胎了。它从生产队到分田到户，这头老母牛恐怕也生了十多胎了，好在胎胎成活，没有一胎走火。刚开始这头母牛抓阄到几大户人家共有，不到三五年，几户人家都有了自己的耕牛，这头老母牛功劳不小，有幸现在专属自己一家所有，还给添了这第二胎将要降生。满月后可以牵到市场卖些钱回来，给娃他妈去医院把腋下的瘤子割掉，都快三年了越长越大，医生说不尽早割除，怕是良性转变成恶性就麻烦了。
老爹爬起身来，先朝牛棚里望了望，母牛卧睡在干草铺上，眯眼反刍着草料。老爹放心在棚外转了一圈，站在坪场，望着自家的窗户，老伴扯亮了电灯，从窗口里透射到外面。想必是俩口子心有灵犀，老伴知道自己的老头子，从牛棚里起来了，天还没有亮，还可以在房屋里睡上两个小时暖和暖和身子。守了大半年牛棚了，想也有了寂寞的心事。唉！这都是那天打雷劈的偷牛贼给害的，前前后后村里被偷走了三四户人家的耕牛，拉到城里宰杀，做牛肉贩卖。月英一边心里骂着一边起床拉开了房门。老爹一头撞进房屋，扯熄电灯，先是一阵响动过后，就听到老爹说：“月英，我想等牛崽儿生下来后，上市卖掉换回一些钱，好给你腋下的瘤子割了，莫要再拖了，我怕……”
“怕什么？这么多年都过来了，都没事，怕什么？我还是先让娃去复课。娃读书的事，才是大事。我腋下的瘤子算什么。只是长大一点，又没痛过。”
“是没痛过，但我不放心，心里长期揣着硌瘩不是滋味啊。”
“嗳，老头子，别总是说些丧气的话。娃的班主任老师都来家里两次了，说是让石娃先去读书，学费老师先给我们垫着，等卖了牛崽儿再还给老师。”
“好吧，一切还是老婆说了算”。
“咯咯……老不正经的，还不起床。你看外面日头都晒屁股了。”
老爹起床洗一把脸，走到牛棚里打开牛栏门栓。老母牛早已站起身把牛角抵在栏杆上摩擦着，铜球大的双眼起着一层雾状的血丝，显然没有了往些年的清澈水灵，这都是上了年岁的原故。开了门的老爹抓住牛耳绳，将手里备好的牛鼻栓穿过牛鼻子套好，牵着牛绳前后走出了牛棚。站在牛棚外的石娃接过爹爹手里的牛绳，随着坎边的一条小路朝秋日的田野，踩着一地的薄霜走去。初升的朝阳落照下来，光线穿过路边的油茶树林。老母牛站在路旁的一棵油茶树边不再迈动脚步，而是将身子擦着油茶树枝来回搓动，把棵茶树的残花摇落满地。娃儿在前面拉直了牛绳，塞在衣袋里的一本四年级语文书掉到了地上。娃儿赶紧蹲下身去拾起。母牛始终不肯走动，使劲地用身子擦着茶树搔着痒痒，似有什么心事一样，又似有一种害怕的感觉，不肯往前移开脚步。娃儿拉直的牛绳，鼻栓从牛鼻子里扯出一大截，沾着湿滑冒起点点带血的水珠。站在坪场的老爹飞快着脚步赶到母牛身后扬起巴掌落在母牛撅起的屁股蛋上。受到惊悚的母牛纵身向前蹦弹，跟着娃儿牵进秋日的责任田，有气无力地卷吃着田里倒伏的谷子新长出的青秧苗。
石娃把牛绳挽到牛角里，抓住的牛耳绳松开手去，任凭老母牛迈步在泥水田里来回走动，低头卷吃青秧苗。石娃知道这田里长起来的青秧苗是爹一年来下种长起的稻谷，由于天气原因，到了收割时连绵不断的秋雨下个不停，硬生生把田里的稻穗倒伏在泥水里，连日来霉烂在雨水中，谷穗浸泡着长出新芽，慢慢地长成现在这样，一年的辛苦只可以用来喂牛。石娃多次见到老爹冒雨前来稻田边，躬身扶起倒伏的稻穂跪地朝天作揖，看着收不回的稻谷泪流满面。石娃望着老母牛吃着青秧苗，卷动的舌尖不是在吃草，那是在吃着爹爹一年的心血，吃着石娃上学的学费！石娃把手伸进裤袋，路边找了一块石头坐了下来，用身子挡住了日光，翻开了去年留下的语文课本。早已牢记在心的课文，石娃默认一会儿，四周望了望，又望了望迈步在田里吃着青秧苗的老母牛，吃得肚子鼓鼓的，似有点疲倦的样子，想卧下身子瞌睡。石娃见四周无人，就开始颂读起了课文内容，一篇又一篇。读着读着仿佛自己坐在了教室里，老师点名石娃站起来背诵课文……石娃读着读着，放慢了声音，渐渐涌出眼角的咸珠开始横飞……
二
石娃读着课文，渐渐把思绪融入到情景里去了，长时间没有抬起头来观望。升起的朝阳也越来越暖和，晒去刚来时的寒意。石娃读了一大本书的课文，渐渐开始有了倦怠，眯眯糊糊地躺在石头上睡了过去。
时间快要到了正午，石娃磕碜了一下头，晃荡着身子站起照望责任田里的老母牛不见了踪影。石娃心头一紧，内心一股强烈的刺痛涌上脑门，丢下课本，便向责任田冲去。到了田坎边他只看见浑浊的泥水里踩丢一大截牛绳，搅乱的泥水溅得四周荒草全是泥点。石娃抓起半截牛绳飞奔到高处朝着远方茶树坡的一条泥土公路眺望，只见一辆农用四轮车在山道上奔驰，车厢上捆綁着一头母牛，抬起的嘴巴用篾罩拢着，发不出叫声。迈开飞腿的石娃冲过田垅，跨上土坡，爬到简易公路猛地向前冲了很长一段路程。石娃知道自己撵不上偷牛的四轮车了，蹲下身子喘了一会儿气，直接飞跑回家报信。
石娃爹见儿子满头大汗沿着茶树林边小路向家里奔跑，心里咯噔一下滑落肩头一大担丝茅草。老爹见儿子牵牛去了，自己回到家里取了茅镰刀和扦担，上山割一大担丝茅草，准备编织草簟把牛栏圈封严实，好让老母牛下崽免遭风寒，暖和过冬。开春就可以把牛崽卖掉，得来的钱好让石娃继续去上学，把前两年欠下的学费一并还上。老爹跟着肩头扦担连打了三个趔趄，险些跌倒。石娃也看见了爹爹，大喘着粗气哭唤着爹爹，说是老母牛被偷牛人偷走了，刚上公路向城里去了，我追了一段路，追不上只好回来告诉爹爹。老爹哭丧着脸大骂起来，气得差点口吐鲜血。老爹呆立了半刻时间，大声对石娃说你也别去家里，莫让你妈知道母牛被人偷了，免得她伤心。你跑到村委会去，把牛遭偷的事告诉村里的石主任，让他想想办法；爹先向城里追去，宰牛的屠场我上次去过，也是拦阻偷牛的人。我得拼命赶到屠宰场，好拦截住，不让那群黑心鬼先给老母牛活着先灌了自来水。老爹说完转身上了小路便往城里赶。石娃听了爹的吩咐，直接朝村委会奔去。
说完话老爹不顾丢下的担子，腰挎着茅镰刀上坡超了近路往城里赶。好在刚爬上坡道见坎下简易公路灰窑外停着一辆装石灰的手扶拖拉机。他跳下坡坎，是同村石佬的车。上前问明是否送往县城，把自己老母牛遭偷的事说给石佬听。听了老爹的话，石佬马上摇响拖拉机，疾速向城里奔驰。途中石佬向老爹说起刚有一辆四轮车装着一头老母牛从自己身边过去，不到半个小时。想不到原来是你老爹的牛被偷了。老爹蹲在车厢石灰堆上心急如焚。心想好在搭上了便车，兴许有望拦在那群屠夫下手之前赶到。
老爹上次去过屠宰场。也是为组里石超的耕牛被偷，他帮着前往寻找。那次他去迟了一步，遭偷的耕牛已绑上架，前脚凌空，张开的大嘴已被自来水管灌满，大股水流从耕牛嘴里倒流出来。屠夫拉下水管，溅起满身带血的水珠子撒满一地。另一屠夫操起屠刀割开耕牛的喉咙，血流在木盆里端走。看得老爹那个心痛，几乎不敢多看。被偷的石超见自己耕牛遭此毒手，痛得啊呀大叫一声，猛扑上前去，要夺屠夫的屠刀。屠夫不知有人敢抢他的屠刀，大骂一声找死哟，把一大盆的牛血踹翻在地。
老爹蹲在车上回想着这一幕，让他多么担心和害怕自己的老母牛怀着胎儿，要是遭此毒手，那可是两条性命呀！急得老爹心生翅膀飞往屠宰场。
三
好在屠宰场不在城内，它在近边的一条溪坎坎上，屠宰场里的污水全部排放在溪水里，活生生把一条自然水源污染得不成样子，老远就闻到一股股臭气扑面而来。
到了屠宰场下边，老爹跳下车，来不及向石佬招呼一声，独自一人，腰挎着茅镰刀往屠宰场里冲。石佬见老爹急成这样，也把拖拉机停靠在一边，跟在老爹屁股后面跑进了屠宰场。
老爹冲进屠宰场大门口，往里一瞅，只见三五个屠夫浑身穿着皮套衣裤，锋利的屠刀屠盆摆在架板上。刚把老母牛前脚架空，绑上横梁，嘴巴上取下篾罩，听到老母牛哞哞的一声凄呖，就遭屠夫搬开大嘴。老母牛发自心底的哀嚎声在喉咙里翻滚。另一个拿起皮水管的屠夫将要把皮管伸进母牛张开的大嘴里……老爹大吼一声:别！冲进屠场人群抓住皮管从牛嘴里拖出，散拉在地。弄懵了的屠夫们，不知老爹从哪里突然出现在面前。一个个傻呆呆地望着老爹从屁股后面抽出茅镰刀，快速地割断横梁上的绳索，顿时前脚悬空的老母牛双脚落回在地:哞——一声哀嚎，屁股后腿向下一卧的姿势，一溜洋水顺带着一头小牛犊屙生在屠宰场里。来不及反应过来的屠夫们，还有手握茅镰刀的老爹看傻了眼，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大家眼望着老母牛转过身去用舌尖慢慢舔食牛犊身上的血迹和胎衣，从头到脚不放过任何一角。老母牛给牛犊舔着舔着，仿佛忘记了刚才自身惊险要命的情景。大家看着小牛犊慢慢从趴着的地上一点一点站起身来，把头拱到老母牛两腿之间，吮吸了起来，发出滋滋甜美的声音……
这时，屠宰场里站满了人群，有屠宰场里的老板，老板电话叫来的治安干警；有石娃叫来的村主任和村主任电话叫来的乡干部，乡干警；还有开拖拉机师傅石佬；石娃；兴许还有偷牛的人……
责任编辑：寂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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