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善若水第三十二章——我们需要什么
“你说我们的产品很美。确实，我认为它们简直棒极了！”博超对穆新平说。小穆是省报记者，多次找林楠想做个专访。博超通常不愿意跟记者有太多的交流，但林楠说，北山已经走到今天这一步，可以通过媒体做一次引导性的报道，让社会对我们有个客观的全面的了解。他对小穆印象还不错，有点像当年的自己。于是同意安排小穆与大家来一次座谈。“我们所制造的产品，都是我们自己想要拥有的，我们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没有时间，也不需要浪费时间再去做市场调查。只为自己生产，我们就是判定产品好坏的一群人。因为是我们自己想要的，所以我们会竭尽所能，追求高品质、追求完美。生产这些产品，首先就是为了让我们的生活美好起来。”
“还有我们的孩子，小迪，维维，今后还有小爱因斯坦，他们是我们的上帝，我们为他们而设计、制造，只生产他们喜爱的。”强补充。
“为什么选择3D打印？这是很特殊的行业，过去都很少听到。”小穆问。
虹说：“它有无穷的魅力，你不觉得吗？这也正是我们会选择从事这一行业的主要原因。”
“量身定制，这适合我们的需求，需求就是最好的市场引导。事实上，我们的需求往往被社会忽略，社会倾向于选择大众的需求，我们属于小众。3D打印恰是能够针对小众的需求。残疾人的辅助器具，每个人的需求都是不同的，3D打印的产品每一个也都可以是不同的，可以满足所有不同的需求。”陶德回答。
林楠介绍道：“我们与残联合作，在全国各地建立3D打印辅助器具工作站，每个省都至少有一个，工作人员目前已有五千多人，残疾员工占百分之八十以上。已有近十万残疾人使用了我们的产品，评价很高。其它产品也非常受欢迎。”
“我们的团队是了不起的，每个人都竭尽全力。”博超说。
“博超大哥为我们打造了这样一个氛围，在这样的氛围里，工作也好，不工作也好，我们都为新鲜的事物而疯狂。”陶德感慨地说。
“怎么就选择做慈善，做公益呢？我是说你们其实都很不容易，蛮艰难的。”穆新平带着好奇问。
“首先是选择有意义的生活。我们的生命极其脆弱，其实每个人都一样，人类生存的主要问题就是其脆弱性。但在这个问题上我们更直接了当，每天面对的就是疾病、痛苦和死亡。那么有意义的人生是什么？不是必须在很多方面都富足，事实上也不可能。这时候需要做减法，也就是在某种程度上与这种脆弱性妥协。幸福并不建筑在仅仅拥有金钱上，对于我们，有所成就引起的价值感，创造性工作所激发出的愉悦，这些才是更为重要的。”博超一边思考着，一边侃侃而谈：“企业利润，是其生存的根本。但一定不要在追求利润时，忘却劳动创造给我们带来的欢乐和精神上的鼓舞，这是我们在给雅妮制作电动轮椅时体会到的。在那些灰淡的日子里，正是为我们自己和我们的同胞服务时，收获到了喜悦和那些精神上的满足，这才是无价之宝。我们付出我们得到。”
博超沉默了一下继续说：“我们做公益，做出善的选择时，应当说并不是为善本身而做出这样的选择。疾病降临到我们身上，我们无法抗拒，内心愤怒的声音是那么的弱，芸芸众生中我们不过是些透明人。对于这样的命运，回避不能时，只有正视，迎向它，直视它。在缺乏希望的情况下，人性将拯救自身。善，是一种反抗和自我拯救的力量。当然，某种意义上恶也是。只是对于我们从善比从恶更容易些，因为在我们这个社会，行恶其实比行善更难，这是我们的幸运。善的环境滋生善念，恶的环境滋生恶念。我们以善作为反抗命运的力量，在为善时撕裂自己，暴露我们脆弱的身体，直面这样的人生。”
小穆在笔记本上刷刷刷地快速写着，他停住笔问：“你们是怎么做到的？我的意思是，你们的身体状况都这么差，却做出了这么大的成就？”
虹笑着说：“设计是有趣的事。我只做有趣的事，其他的事都是博超他们在做。”
“对于我们，每天，都可能是最后一天，这或许就是我们与其他人不同的地方。”博超说：“生存或死亡，就这么简单。任何一个人处在这样的状况也只有这两个选择，不可能有第三种选择。我们不愿意躺着等死，那就得试着换一种活法。成败得失不重要，成功的骄傲和期待，失败的尴尬与恐惧，在死亡面前，全都消失殆尽。我们只在乎工作，从工作中获得喜悦和尊严。这是我们的初心，不忘初心。如果努力之后失败了，那就继续努力。应当说我们是幸运的，因为我们找到了我们爱做的事，就像很多人都知道的一句话，当上帝关掉一道门时，也会开启一扇窗。我们幸运地找到了那扇窗。”
“所以是很幸运地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正确的地方做了正确的事。”玉说，“这是史蒂夫·乔布斯说的话。我们都是他的粉丝。”
“我们无法回避疾病、痛苦、死亡这样的大问题，我们能决定的仅仅是该如何处理这些问题。”强以军人的口吻说：“我们所能考虑的仅仅是，我们该像懦夫那样退缩呢，还是该勇敢地、斗志昂扬地奔赴战场，以及一旦进入战场，我们怎样能够打胜战。”
“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我们所处的正是人们所厌恶的低洼之地。”梦亚说：“我们恰恰是处于这样的位置上，在经过一段时间的宁静的思考后，这些聚在这里的人，建立了自我管理机制，发挥各自所长，又能够把握好的时机，那么，成功也就水到渠成了。”
“这几年是我患病以来最有滋有味的生活。”老吴说：“甚至可以说是我过去几十年的生活都没有过的。”
“环境是很重要。在北山，我们为自己打造的是能够适合我们生活的环境，也就是站在使用者的角度，为自己建造一个完全没有障碍的环境。”林楠对小穆说：“你这里也都四处看过了，无论工作还是生活环境，都首先考虑到轮椅使用者的便利。”
“这些移动轨道就是特色，我也注意到了，车间里，哦，甚至在你们的餐厅里。”穆新平点点头。
林楠继续说：“除此之外，我们建立的是类似大家庭的生活，我们都是兄弟姐妹，家庭大事共同商量。有统一的食堂和生活配套服务，包括购物、洗衣，还有文化、娱乐、医疗等等，让每个人因身体导致的不便可以降到最低，并且能够过上相对舒适的生活。这个舒适，我们的理解首先是有尊严的生活。当我们的兄弟姐妹病了，我们要尽全力救治；当我们的兄弟姐妹因为身体或年龄的原因做不了时，我们不能弃之不顾，要承诺他有尊严的生活；死了要开个追悼会；孩子们是我们共同的未来，我们共同承担责任。北山推崇的舒适，还类似极简主义的生活。这似乎是我们的身体使然，其实更是我们内心所倾向。”
“有种世外桃园的感觉，我体会到了。”小穆点头称是。“博超大哥这位当家人了不起，这个家我们都想获得。最后，能不能请博超大哥谈谈你们未来的打算？”
“我们依然是以我们的需求为主导，生产我们最为需要的。”博超问：“小穆，你看什么是我们最想要的？”
小穆歪着脑袋想了一下，又抓了抓头，“真想不出来。你们建立的这个家，似乎要什么都有了，呵呵，甚至，我们没有的你们也都达到了。还有什么是你们最需要的呢？”
“这样吧，我们就把这个当为作业留给你，慢慢去解题。”博超笑着说：“想出来了，你就过来告诉我们。也可能你还没想出来，我们就已经开始生产了，那时你就过来看看，是不是我说的我们最需要的东西。”
“还有作业呀！行，我琢磨琢磨，看能不能琢磨透。”小穆露出孩子般的笑，他俏皮地又补上一句：“博超大哥，您现在是个成功的企业家，刚获得中国社会责任杰出企业奖，就像你在创业一开始就提出的，一手创利润，一手做公益，二者都做得非常成功。今年又当选为省政协委员，又是全国自强模范。能请您谈一谈这种成功后的感受吗？”
“你不是说最后一个问题了吗。”博超说。
“刚才那个问题你没有回答，还转成我的作业了，所以我就再问一个问题，这是最后一个了，我保证。”小穆说着认真地举起右手。
“一个与死神过了招的人，名利什么的都淡薄了。但要说我心里对成功都没有感觉，那是不真实的。我们的初心，便是获得人的尊严。就这一点上，我们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感受到了，我们走出了北山这片孤岛，我们把关爱带到全国各地，我们都强烈地感受到了成功者的喜悦，并获得社会给予我们的普遍的尊重，甚至是敬仰。这么说好像也没有过分。”博超的眼睛越过小穆，看向无尽的虚空，神情凝重，“但就我个人而言，我心里充满了压力。有时，你会感到心疼、沉重，有一句话说：或许里面正孕育着珍珠。谁知道呢？我们走出了孤岛，看到的也就不再只是我们这几个人的困苦艰难，渐渐地，各种各样的人都进入我们的视野，我们得承受更多的苦难。这与过去在社会上工作时，像我当年同你一样的年龄和生活经历时，所看到的完全不一样了，感受也完全不同。可能会觉得有，我们被赋予了更大的责任，更高的使命。或者，就会觉得，我们其实什么也没做。有时候，那种感觉就像西西弗斯一样，我们费力地将石头推上山顶，到达山顶的时候，成功了吗？石头哗地一下子又落到了山脚下，得从头再来，继续将石头推上山顶。周而复始。生命不息，就要重复地履行这样的职责。我不知道我们是否因某事而触犯了众神，有没有众神。我们没有西西弗斯强壮的体魄，我们以我们的方式推着石头上山，谁又不是这样呢？我们心甘情愿地接受这样的处罚。据说，西西弗斯在推动巨石的过程中，发现了生活的美妙和生命的韵律，于是，这种处罚便成为享受，西西弗斯也就在这一过程中超越了自己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