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作家泓汶中篇小说《毛蜡湖》连载（3）
毛蜡湖
（3）
作者：泓汶
敏卓跟他进了上房西边那间房子。敏卓坐在土炕边，柔子父亲坐在炕下边一把杨木椅子上。
“你喝，”柔子父亲说，给敏卓一杯茶。那茶水黑乎乎的，颜色像老油。敏卓喝了一口，觉得味道很苦涩。
“我想问你个话，”柔子父亲吸了口烟，闷闷地说。他的两眼布满血丝，目光盯着敏卓。敏卓被他盯得很不自在。
“你说吧，”敏卓说。
“我问你，柔子跟你去野外转，她都说些啥？”
敏卓想避开这双阴沉沉、眼边发红的眼睛。但是，这双眼睛死死抓住他，不让他逃开去。他感到很难开口。
“也没说啥……就跟我谈她写小说的事情……”
“真的没说啥？”柔子父亲说，神情好像很疑惑。
“真的是这样的，”敏卓说。
柔子父亲深深叹口气，神情有些凄然：“柔子已经跟我有两月没说话了。今天你来了，她是头一遭对我说话，还算有了点笑颜……。”
敏卓惊异地看这个男人。真可怕，女儿跟她的父亲两月不说话。那他们在这个小屋里，怎样熬过这两月呢？
“她也不给我端饭。她妈给我端。一天到黑，吃了饭，她就躲在自己房子里看书。有时候，她一直熬到半夜，熬到鸡叫唤，还爬在柜盖上写……我如今都不敢说柔子了。说得不合适，她就对我使性子，说她不想活了，想要死……”
敏卓又给他一支烟，自己也抽上一根。他心里有些沉重，也有些茫然。
“她妈也不敢说柔子。一说，她跟她妈也不说话了。我在屋里出来进去，碰上柔子，她也不看我。就从我身边走过去，像没看见我一样，连个过路人都不如……我心里难受得很，难受的很哩……”说着，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又咳嗽起来。
“有时睡到半夜里，我一想起柔子，心里就泪得很。我给你说实话吧，我心里泪得很！”
“可是，为啥会是这样子？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敏卓说。“我记得，你以前是很爱柔子的……”
“说不清，……我自己也说不清……柔子如今跟我就像仇人一样。我心里泪得象烂了一样。就像有人用刀子捅我的心，”柔子父亲说，眼圈发红，泪光光的。
“事情总是有原因的，”敏卓说，“柔子很聪明，她不是那种糊涂孩子。必定是有些事情，你和她没沟通，才有了这情况……"
“她不愿跟人家那娃结婚，就为这事跟我结冤哩，”柔子父亲说，怒冲冲吐一口痰，射到地上。
“噢，是这个原因……既然她不愿意，那就算了嘛。你为啥还非要逼她去结呢？”
“看你说的！”柔子父亲瞪着敏卓，生气地说：“看你说的是啥话呀？”
“那你说怎么办？她不愿意嘛，”敏卓说。
“那咱跟人家说一句话呢么;咱能让人家说，咱那嘴是个猪尻子？咱把人家娃耽误了这么多年，咱不是日弄人呢么？”
“你是啥时候,给柔子订的婚？”
“这婚也订得早，”柔子父亲说，“确实订得也有些早。”
“听柔子说，她九岁时，你就给他订了这门亲？”
柔子父亲不说话了，闷着头抽烟。他的烟锅发出嗞嗞的响声。从他嘴里、鼻孔里冒出来的烟，顺着他的脸和胡茬向上升。一些钻到头发缝里去，又从头发缝里向上飘。
“我想，这件事你不该逼她。因为你这么做，就等于把她给火坑里头推。这是错的，因为这是她自己的事，”敏卓又说。“这事只能由她自己来决定。”
柔子父亲突然抬起头，怒冲冲对着敏卓嚷起来：
“人家娃有啥不好？人家娃有哪样不如她？人家娃屋里不缺钱，人家娃还是个木匠！她有啥可高傲的？她念个高中一年级，就不念了，针线活啥都不会，身子又懒，村里哪个女子象她这样？她高傲她的啥呢？放到旁人，还不知要她不要她？”
这么说着，他激动得浑身都抖起来。好像他现在面对的不是敏卓，而是柔子。但是，他突然收住了，脸色变得土黄，胆怯地朝门外看了一眼，又闷着头，嗞嗞地抽起烟来。
敏卓朝外望去，并没有看见柔子的影子。
真可怜。敏卓看着他耷拉的脑装，心里突然生出一阵怜悯。这颗粘满土末子的脑袋，就笼罩在一片蓝灰色烟雾里。
“无论怎么说，这总是她自己的事。她假如不同意，你硬逼她，她心里肯定不好受受。说不定，她会因此而恨你一辈子。最好能想个别的啥法子……”
“有啥好法子呢？我在这个村子里，好歹也有张脸啊。咱们人老几辈，都没跟人胡来过。现在柔子大了，把她爸的脖子掐住了。我有啥法子呢？”柔子父亲叹息说。
敏卓还想劝他一阵。但是，看着他那种固执倔强、怒气冲冲的的样子，心里就明白，劝他也没用。于是他深深叹口气，也沉默了。
黄昏，敏卓说他要到镇上文化站去，检查工作情况。柔子母亲说，“你一直不来，来了就不停，”
“我以后来镇上，就来看看你们，”敏卓说。
柔子父亲抽着旱烟说：“闲了就来，闲了就来。”
柔子不做声，默默地推着敏卓的自行车朝外走。在大门外边，柔子的父母站住了。敏卓说：“你们回去。”
“把你哥送一送，”柔子母亲说。
敏卓和柔子从村子走过。几个围在一起说闲话的妇女，回过头来，惊讶地看敏卓。她们古怪地笑着，露出黄乎乎的牙齿。敏卓看见她们那种样子，心里很不舒服。
两人走一段路，敏卓回过头去，看见柔子的父母还站在大门外。金灿灿的阳光从西射过来，给他们缩小了的身子镀上一层桔黄的夕晖。敏卓心里又涌起一股深深的怜悯。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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