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邦雄 | 《老子》第6章 谷神不死的生养本根

王邦雄老师《老子道德经的现代解读》

第6章

谷神不死的生养本根

山谷中空，给出生养花草树木跟鸟兽虫鱼的空间

【原文】

谷神不死，是谓玄牝。

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

绵绵若存，用之不勤。

【现代解读】

谷神不死，是谓玄牝。

牝者，母也。谷神，是谷中央的无。谷本是有形的，而神是无形的，谷的无形作用叫“谷神”。“不死”即常在，“谷神不死”，谷中央那个无形作用是常在的。为什么呢？因为山谷中会有花草树木成长，而且是四季常青、生生不已的。但是山谷中为什么会有花草树木的生生不已？因为山谷是空的，才有余地容受那些草木的存在，让它生长。假如山谷用尘土把自己填满的话，草木就没有存在、生长的空间了。所以山谷之所以成为山谷，可以生成花草树木的生命，那是因为山谷本身是空的，所以山谷中央的“无”叫谷神，“谷神不死”就是它的生养作用永不止息，这叫“玄牝”。

玄牝是指天地万物的生养之母。“玄”代表形而上。人间子女也得靠母亲的生养，才能子孙绵延、世代相传。这个“母”就是人间的“母”，是一般的“牝”，不叫“玄牝”。玄牝是指天上的母亲，“玄”是讲形而上，它用山谷中的“无”，来说道无形的生养作用。人间的母亲，不“玄”，故生养作用不能长久；但这个生养之母，是在形上的层次来说，而不是就万物的母子关系说。专就天地万物的总体来说，道作天地万物的生成之母，是因为道的“无”具玄妙奥藏的作用。“谷神不死，是谓玄牝”，就等于第一章所谓的“有，名万物之母”。

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

玄牝就已经是天地万物的生养之母了，为什么还要说“玄牝之门”？老子把形而上的道体说为二：“谷神不死，是谓玄牝”，是讲“有”；“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是讲“无”。这个玄牝的生养作用从玄牝之门来，“门”是指所从来的意思，“玄牝之门”，意谓“玄牝”所从来的根源之地。

“有”的“母”从什么来？从“无”的“始”来。“有”是生养作用，显然还有生养作用所从来的根源，这个根源是什么？是“无”。“有”是什么？相当于儒家的“仁”；“无”是什么？就是老子的“天地不仁”“圣人不仁”。他认为有“不仁”的作用，心不执着于“仁”，才能实现“仁”的德行。“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就等于第一章所谓的“无，名天地之始”。

这一章上下文要能贯通下来，一气呵成，一定要通过道“有”“无”的两面相来说，否则“谷神不死”已经是玄牝，已经是形而上的生成之母了，哪还有更高一层的“玄牝之门”呢？岂不变成了形而上上吗？形而上的道体只能是一，老子却说成二，他说玄牝就是天地万物的生成之母，已是形而上的生成作用，怎么还会有一个比生养之母更高的存在？这在形而上学中是不可理解的。

绵绵若存，用之不勤

事实上老子是把形上道体析而为二：天地万物是从道的生成作用来，再问道如何可能生养万物？因为它本身是空、是无。谷之神就是空、就是无，老子用“谷神不死”来说天地的生养作用，而这个生养作用怎么可能形成？因为它是“无”才“有”。道是“绵绵若存”的“无”，才有“用之不勤”的“有”。

人是会累，就是你最喜欢的人，心一起执着，感情即由担负转为负担，那就会累。所以要“绵绵若存”，说有还无，它的作用才能永不衰竭，才会长久。不劳累才会长久，怎么样不劳累？就是无心。有心的人都会疲累，儒家就是通过心来担负万物百姓，老子发现这样的话，你会累，怎么样才不累呢？“绵绵若存”是无，“用之不勤”是有。绵绵若存，是若有若无，不执着，不滞陷；用之不勤即用之不劳，大用流行而永不劳累。

我们经常会被责任、爱心压垮，有些人也会在我们的爱心中被扭曲了。我对他的寄望很高，对他的期许很大，让他承受压力，这样的话，对他来说就很累；不如我把你忘了，你把我忘了，就不会互相牵累，这叫无，叫放开。天地不仁、圣人不仁，就是无心相忘。彼此绵绵若存，就可以大家用之不勤了，因为绵绵不劳累，才能令其用长久。

（榕儿 录入）

作者简介

王邦雄，台湾云林西螺人，1941年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