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新视野》ll小说前沿·王著斌专辑ll总第421期 / 四六文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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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民请客
文/王著斌（陕西）

不到八点，我剥了三个粽子放到碗里，正用勺子搅拌白糖的时候，忽然听到背后有声音，我转身一看，见陶大民紧挨我身后两步远站着：“哎呀！大民，你悄无声息的，骇我一跳。”“我，我……”陶大民嗫嚅着。“来，来，吃粽子。”我边说边把碗往大民手里塞，大民边往后退边搡着我的手说：“村长，您吃，您吃，我不吃。这，这，端午还有好几天啦。”“嗨！大民，你不是经常把我叫王哥吗？跟我还客气了，这也不是专门为你做的，还多哩！遇上了，就莫客气；再说，现在并不是要到端午节才吃粽子，到重阳节才吃糍粑。想啥时候吃，街上啥时候都有卖的，不稀奇，吃吧。”大民还客气，我撵着蛮往他手里塞，他终于把碗接上了。我给大民递上筷子后，又重新剥了几个粽子，和大民坐在沙发上一起吃起来。

吃完放下碗，我见大民好像有什么话要说，又嗫嚅着没有开口，还有点像小学生做错事受拘谨的样子。我问：“大民，你是不是有啥事情？”“我，我，我想请您和张领导，黑的时候，黑的时候到我家去坐会儿，吃点儿便饭……”“嗨，大民，这又不是过年，你请个啥子客呀。”“不是，王村长，我大前天冲撞了张领导，你昨天吵我。吵得对，我就是想请他和你吃顿饭……”大民结结巴巴地说完就不吭声了。我想了想，虽说帮扶干部不能在帮扶对象家里吃饭，但大民这个人就是太实诚，肚子里装不住话，没有一点弯弯肠子。现在想通了，明白自己错了，明显是道歉的意思，不能伤了他的面子；再说，这也是让他和张亮交心的最好机会，况且我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他呢，就说：“你不是有他电话吗？你给他打个电话呀。”“不是，不是，王村长，我怕他怄我气，不接电话。”“好你个大民，我昨天吵了你，你今天就不把我喊王哥了，还一口一个村长的。你喊了这多年的王哥，你今天改口，不觉得别扭哇？”大民摸着头不吭声，我又说，“你就放心地给张领导打电话吧，人家不会像你一样小肚鸡肠子的。你马上给他打，他肯定会接。”大民磨磨蹭蹭的，又想掏电话，又不想掏电话。

“快打呀，当我面，你打。”我催促道。电话拨通了，声音很大。才响了三下，我就听到了张亮的声音：“喂，陶大民，有什么事吗？喂，喂。”“你说话呀。”我又催促大民。大民这才慢慢吞吞地说：“张领导，我，我想请你黑的时候，在我屋里吃饭。”大民的电话里，又传来张亮的声音：“什么，吃饭？黑的时候在你家吃饭？喂，陶大民，你干什么哇？喂……”我见大民不知怎么回答，就从他手上拿过电话说：“老同学，陶大民在我这儿呢，他就是请你黑的时候在他家里吃饭呢。他把鸡子都杀了，肉也煮了，他还说要去镇上买条鱼，我拦了他，叫他不买了，有鸡肉猪肉就行了。你放心，我也去，我陪你，你来早点儿啊！”大民听到我和张亮的通话，脸上露出了喜色，站起身，冲着我一笑说：“王哥，那，我走了。”

看着大民的背影，我心里又好气又好笑。气的是，他这个直肠子人，有时候就管不住他那个牛脾气；好笑的是，我吵他一顿，骂他一顿，他不记气，还有点儿能把事情想明白的意思。他这人，你要硬跟他顶，他的牛劲就真上来了；你要一再地包容他，不把他的错处戳一戳，他反而不会从心底里佩服你。

陶大民现在才五十来岁，家里四口人。他媳妇儿有心脏病，前年还做过心脏搭桥手术，现在还常年吃药，在家里，有时候连饭都做不了，还要带一个三岁的孙女。他儿子叫安娃子，已经二十四五了，在孙女不到两岁的时候，他媳妇儿嫌屋里穷过不下去，就不知跑到哪一方去了。虽说安娃像大民一样有把蛮力，因为只上了个小学，只能做些挖土方、砌石坎的重活路。往往也是有活路就做，没活路就玩，一年挣不了好点儿钱，家里不但没有存款，还欠了一屁股债，别人差不多都住上了小洋楼，他家还住着破烂的土墙房。在评定贫困户的时候，大民家就没有争议地被列入了贫困户名单。

张亮在交警队工作，也年过五十，和我是高中时候的同学。今年初，他被派驻我村包帮贫困户，于公于私，他都要经常到我家来。我清楚，他对农村工作不熟悉，包帮贫困户，更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在村上调整干部包帮对象的时候，就没有像我们一样，一人包帮十五至二十户，只给他安排了十户，并且是比较近的农户。就这样，他还是两眼一抹黑，头一趟，还得我带着他挨家挨户去熟悉情况，去认认门子。随后的几个月里，张亮就今天走这家，明天走那家，和他十户包帮对象一对一地拉家常摸情况。他主动地过问，那些包帮对象有什么需求，三四月间，他就给五个家庭的五位中青年人在城里找了合同工作。其中，就有陶大民的安娃子——张亮把安娃子安置在一家大酒店里当保安，一月工资三千来块。

由于近期要上报贫困户的收支及家庭财产情况，张亮又挨家挨户去进行核实统计。在三天前的下午，当张亮到陶大民家的时候，见陶大民正带着孙女给媳妇儿熬药，就坐在旁边道：“陶大民，我再把你家的情况核查一下。”张亮边说边拿出本子和笔准备记录，说：“你们这个电视，是哪一年买的？买的时候是多少钱？”陶大民没有答话，只顾熬药，张亮望了一眼停在屋里的摩托车，接着又问，“你们这辆摩托车是哪一年买的？买的时候是多少钱？”“问个球，你没看见我正在熬药么？你们交警队的人管车子，也管不到我屋里来吧。”陶大民这忽然的吼叫，出乎张亮的意料，他一时给怔住了，不知该怎么应付，愣了愣神说：“哎，陶大民，我只是问一下嘛，做个统计，又没有别的意思，你咋……”“不消问得，车子是我个人买的，与你球相干！”张亮见陶大民今天这样子，火药味儿十足，实在说不拢话，就把本子笔揣进了包里，无精打采地开车走了。

张亮开车到我家，冲着我没好气地说： “你领导的好村民，把人要气死了。”我看张亮说话的时候，脸也是铁青的，就问：“咋的了？”张亮重重地坐到沙发上并仰靠着，他把到陶大民家了解家庭资产情况的事学说了一遍。我边听着边给张亮泡茶。我清楚，不让他把话说完，他是不会喝茶的，所以，我把泡好的茶水放在一边，静静地听他数萝卜籽。

见他不说了，我才把茶水递给他说：“老同学，你长期待在机关里，没有在农村搞过，这才叫磨练。在农村，当干部的人，头上要是捶不了三把稻谷草的话，就趁早不消搞得。”张亮原样躺在沙发上，把接过的茶杯放到茶几上，没喝，也不说话，好像还有好大的火气。我接着说，“那怂头陶大民，是太过分了，这样对待你，就等于对待我，看我明天不把他好好收拾一顿。”我又把水端起来，递给他说，“喝水吧，看，你也成了小气鬼了，这点儿事就能把你气成这样。人家是小百姓，你可是来搞扶贫的干部哪。”张亮开始喝茶，还是不言语，我又说，“陶大民这个人，有时候就是有些牛脾气，实际，你要掌握了他的脾气顺门儿摸，交好了，他能把身上肉割给你。他性子直，又不识字，本来说话就没得水平，如果遇上不顺心的事，他就不会装，把所有的怒气挂在脸上，不管哪个人撞上，就要成他的出气筒子；不像有文化的人，就是心中有天大的火气怨言，在不该做为发泄对象的面前，会把自身的情绪隐藏起来，若无其事地应对其它的事情。”

“好了，再给我倒一杯水。”张亮欠了欠身。我拿起暖瓶给杯子添满，望着他做了一个鬼脸，笑着说：“咋样？老同学，我这茶水是药，还是我这几句话是药？把你心里的疙瘩解开了吧？”“我本来就没有怄他的气，心里也没有什么疙瘩。”“好，好！没得疙瘩就好，这才像个机关里的干部。”

张亮走了，嘴上说不怄大民的气，心里也没有疙瘩，我明白，他是强打精神，装英雄汉子。虽说农村人文化素质普遍得到了提高，但与机关单位工作人文化水平还是有很大的差距。这样的现象在单位上极为少见，在农村工作中却习以为常。这几个月来，张亮起早贪黑，基本上都围着那十家贫困户在转，并以实事求是治贫治根的原则，为贫困户增加收入想尽办法，他以自己的人脉关系，不仅仅为五位中青年在县城里找了事做，还为两户养二十头猪建圈的事情，忙前忙后跑了半个月；在购买猪仔时，又从交警队弄来一万块钱，无偿给每户帮扶五千元。几个月的时间，他做了这大的努力，得到的却是这种结果，他能不怄气吗？至于大民，屋里再有难处，心里再不高兴，也不能无缘无故地这样对待帮扶干部；何况，人家无偿帮助的事情就一点儿也不记得了？可恼的大民，真是欠“收拾”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到大民家去，还没有进门，见大民正在院坝里剁猪草。大民看见我就立即起身，拍了拍满手的草星子，又在大腿上搪了几下，喊声“王哥”，就望着我咧着嘴笑，好像想说啥话又不晓得咋说似的。我说：“看我做啥子？拿椅子在阶檐上坐。”大民连忙进屋拿了椅子出来，我和大民就坐在大门前的阶檐上。我看着大民勾着头，用手掌抹着手背上的草星子，就说：“赶紧把一点猪草剁完装起来，我有话跟你说。”“那，那……”大民搓着手上的草星子，想说什么。“去剁吧，剁了再说。”我站起身，率先朝着大民刚刚剁猪草的地方走去。大民显得有点不自然，毛毛草草地把猪草剁了几下，我搭了把手就装起来了。洗了手，我俩一起走回阶檐上，大民咧了咧嘴：“王哥，我才烧水，等一会儿就能泡茶。”“不泡茶了，你也坐吧。”

大民坐在我旁边，我故意瞅着他脸看，看得他就把头勾下，我说：“哎，大民，你脑壳昨天没让牛踢吧？张主任到你家来统计情况，你怎么那样顶撞人家？”我用手指戳了一下大民的头，“你呀，你呀！你清醒点儿好不好，人家张主任是来帮助你的，你晓得吧？人家不喝你一口水，人家也不吃你一顿饭，人家纯粹是来执行国家政策，无偿地来帮助你们，你说，你应不应该那样顶撞人家？你摸摸你的良心，人家张主任凭他私人的人脉关系，把安娃子安排在酒店里当保安，每月都有固定的工资。二月间，你媳妇儿住院，还不是张主任用自己车子把你媳妇儿拉到医院的？还在医院里帮你跑前跑后地办手续。这些，你都忘记了？你个怂东西，你还是不是人，你的良心是不是叫狗吃了？我恨不得踢你几脚……”

“我，我，我这几天心里急，她的病又重了，做不了饭，孙女也没得人带，菜籽都黄在地里，也能空了，就，就我一双手……”“好了，好了，我晓得你心里急心里烦，可是，你心里再急再烦，也不能对张主任那样说话呀！大民，你晓得你现在好大了吧，你虽然比我小几岁，但也是五十岁的人了，你要记住，你以后要收起你那些牛脾气，再有那样牛脾气的话，我可真的要踢你几脚了。”我见大民一直听着我的训斥，越发把头往下勾了，就转移话题，问了一些他媳妇儿病的情况。当我说带他媳妇儿去住院的时候，他急忙说：“王哥，您，您操心，她今早起来又好些了，已带孙女玩去了。”我又问他是不是忙不过来，要是忙不过来，我就给他找一个劳力，吃饭了去帮他空菜籽，不要他掏工钱。大民连忙说：“不了，不了，王哥，只要她能带娃子，能做饭，我就不愁了。”

九点多的时候，也就是我和大民吃完粽子，跟张亮通完电话不到一个小时，张亮就开车停在了我家门前。这家伙，搞得跟回娘家一样，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兜里还揣着两瓶当地产的好酒。他一下车，就满脸春风地说：“哎，大村长，你说陶大民今黑的请我吃饭，是真的假的？他没有发疯吧？”“那能假得了？我们农村人都好客，”我拍了一下张亮的胸脯说，指了指他带的东西，“不是他发疯，是你高兴得要发疯了吧！估计你带的这些东西都可以在家跟老婆孩子好好打个牙祭了。”

才到下午五点，我正跟张亮在另一户帮扶对象家里统计核实情况，大民就给我打电话，要我和张主任到他家里去。我们回家提上张亮带来的东西到大民家的时候，大民正牵着孙女站在院坝的树荫下等着，见我们到了，就忙喊安娃子泡茶装烟。安娃子到底见了些世面，很是亲热地喊王伯伯张叔叔喝茶抽烟，又挪椅子让坐。大民媳妇儿给我们打过招呼，又到了灶屋，喊安娃子擦桌子、端菜、撒盅筷。张亮把他带来酒放到了桌子上，把菜送到厨房，和我一起在上席坐了；大民和安娃子坐在两边陪席上。菜上齐了，我就叫大民媳妇儿也上桌吃饭，她就抱着孙女在下席坐了。

安娃子开瓶斟酒，大民率先端起盅子在我面前一晃说：“王哥，您，您昨天吵得对，这酒，我喝了。”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大民一仰脖子把酒喝干了。“哎，哎，大民，喝酒，我们一起喝嘛，你一个人喝酒，算咋回事儿？”在我说话的时间，大民把盅子伸到儿子跟前让满上，然后，又对着张亮说：“张主任，我，我是个粗人，不该对你吼叫，我，我罚个人一盅。”话音一落，他又一仰脖子把酒干了。

大民又让儿子满了酒，张亮又怕大民一个人喝罚酒，就扯住大民的一只膀子说：“陶大民，不要这样，我们一起喝吧。”“对，对，我们一起喝。”我也赞成道，“来，我们都把盅子拿起来。”我见都拿起了盅子，就面对大民说，“大民，你把我喊了这多年的哥，张主任是我高中时候的同学，他也比你大，你以后就把他喊张哥吧，安娃子就喊张伯伯，这一盅酒，就是兄弟酒和伯侄酒，来，我们一起喝了。”五个盅子轻轻一碰，发出轻微的脆响，都仰脖子把酒干了，唯有大民媳妇儿没有喝清，又放下了盅子。

第二盅酒：“大民，昨天我说得有点重你也别在意。咱以后遇事说事，有问题解决问题。孙女已经三岁了，咱村里也有幼儿园，我已经跟张校长打了招呼，明天就把孙女送去吧。咱村里有补贴，孩子上幼儿园花不了几个钱……”

第三盅酒：“大民，弟媳妇，张亮今天上午就把你家要空菜籽的事打电话跟他科室里的同事说了，他有几个同事说要带着家属来体验一把呢。现在不是都兴什么采摘热吗？咱这个周就来个‘空菜籽，度周末’……”

两瓶酒喝完了，安娃子又拿来大民准备的酒要开，我说：“算了，今天就喝到这儿，等你们下年搬进统建楼的时候，我们兄弟再好好喝。”“那是，搬进了统建楼，安娃子说媳妇儿结婚也容易了。”张亮接着我的话说。安娃子说：“这多亏王伯伯和张伯伯的帮助，你们的大恩大德，我们永远不会忘记。”“那是，那是。”大民又附和着安娃子说。我说：“这不是我跟你张伯伯给你们的恩德，这是共产党给你们的恩德，要好好记住共产党的恩情才对。”“那是，那是。”大民和安娃子红着脸，喷着满嘴的酒气同声点头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