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小说】吴瑕丨微雨燕双飞

作者简介

吴瑕,河南商城人。热爱读书,醉心写作。记录生活点滴,展现小城民俗。愿意脚踩坚实深厚的土层,用安静的文字,记似水的年华。

微雨燕双飞

作者:吴瑕

1

下雨了。

天空灰蒙蒙的,铅灰色的云低垂着,像一座座蘑菇山。老天爷像害了肚疼病,一会儿一阵,一会儿一阵。刷刷刷,雨点落下来,地上的浮灰迸溅开来,灰白的水泥路洇湿了,亮光光的。池塘水面上起一层水泡,一个个小圆圈扩散、消失,又漾开、扩散、消失,像扔出去的套圈。雨下密了,池塘上雾气蒸腾,像一锅煮沸的开水。

穿着黑色燕尾服的燕子在微雨中疾飞,它们斜掠过亮晶晶的雨幕,飞进筑在人家门楼子上的窝里。

“立夏不下,停犁住耙。这场雨下得是时候......”老李站在廊檐上,叉开两条漆黑的柱子一样的腿,双手叉腰,赞叹地说。

“表叔,这雨一下,田里的水蓄足了,该栽秧了吧?”芸嫂拿手指当梳子,把浓密的淡黄色的短发往脑后连篦几下。油光光的、像缎子一样顺滑的头发犁出四道沟沟。她刚一低头,短发又齐刷刷地倾泻下来,她麻利地把额前的刘海别在耳根后面,露出圆鼓鼓、黄黄的脸。

“小满栽秧家把家,芒种栽秧满天下。快啦......”

“说说就忙起来啦......”芸嫂呆呆地注视着密实的雨帘,叹了口气。她想起下的稻芽子,雨这么下,该描秧田水了,该扒田缺子了,等天放晴,得请人犁八斗田、准备栽秧了......

“男劳力都出外打工了,找人都难......”芸嫂寻思着,儿子出外了,女儿上学,屋里屋外都指望她一个。

“要是老栓在,哪用我操这个心!那个短命的......”芸嫂朝水凼子啐了一口,扭身进了屋子。

2

“我下秧田描水了,满塘满堰的,注意两个熊孩子——”老李穿好雨衣、深筒靴子,扛一把铁锨,下了台阶。

“知道啦,都在他芸婶子家呢。”李大娘从厨房里撵出来,把两只油乎乎的手在油腻腻的蓝格子围裙上连备几下,“别忘了把唐芸家的秧田缺子扒开,水都淹齐苗尖了......”

“还用你说!啰嗦——”老李撇撇嘴,钻进雨雾中。光脚丫子踩得靴子卜叽卜叽的,胶鞋踏在泥地上扑塌扑塌的,每走一步都甩一串子泥点,溅到裤腿和后背上。

“没有男人到底差一些——哪怕是个病秧子,也能挡个门面。再能干的女人犁田打耙还是弱半截......”李大娘扭头朝芸嫂家望了望,门框上贴的大红的春联还没褪色,被风刮得呼啦呼啦的。“真快,栓子都死了四年了......”李大娘想起往年他家门上光秃秃一片,今年终于贴上红红的门对子了。

“都是打工害的——”李大娘嘟囔着,“害病也越来越稀奇——尘肺!从前哪听过什么尘肺?”李大娘只知道肺痨。但自从村里的年轻人到石山上磕石子以后,就有好几个得了尘肺病。据说肺泡都叫粉尘堵死了,成了一整板。她记得栓子回家后嘴唇乌紫,说一句话喘半天,腔子里像装了一架风箱。

“栓子硬是被憋死的,”李大娘想起他大张着嘴巴捯气的痛苦样子,心里一阵发紧。她三步并作两步上了廊檐。“四年了,除孝了,唐芸顶好招个男人上门......”

3

“芸,你到底说说,俺程全哥咋样?”村里开小卖部的阿珍再三询问芸嫂,“他等着你回话呢......这眼看农忙季节到了,犁田打耙,拔秧栽秧,以后割稻打稻......你一个女人家怎么忙得过来?”阿珍长得五大三粗,一张磨盘一样的大圆脸,粗黑的眉毛像蘸了墨汁的毛毛虫,牛眼一样大的眼睛布满红血丝。她一屁股坐进藤椅里,椅子牙疼似的哼唧几声,她庞大的身躯把圈椅塞得满满的。

芸嫂低头不语。那个程全她见了,个头不高,皮肤白白的,长得倒也耐看。芸嫂在心里把他跟老栓比较了一下,老栓人高马大,黑得像烧炭,站着跟一副门板似的。程全白干白净的,像个白面书生。听阿珍介绍,他年龄大几岁,老婆前几年得病死了,儿子刚结婚,住在外地,他一个人在家。

“论条件倒是蛮合适,”芸嫂寻思着,“没有负担,招进来是个棒劳力.....”

“条件先不说,现在关键是我家人的态度——老栓他妈,他兄弟姊妹,还有小栓子......你知道,继父关系难处,我怕将来受夹板气......”芸嫂抬起手把遮住半边脸的刘海别到耳根后面,坐直身子,出了一口长气。她高耸的胸部一起一伏的,像揣着两只颤巍巍的大白鸽。

“分开门支开户,各过各的日子,你招人管谁筋疼?”阿珍撇撇嘴,撑开熊掌似的大手当蒲扇,在腮上呼哧呼哧扇着。“俺堂哥等着俺回话呢。你也看到了,他长得不赖,不怕找不到好的。四十多岁的人了,就是想找个伴。古话不是说了吗,女人家女人家,有了女人才像个家......”

“我想想吧——这不是两个人的事,是两家人......如果处不好,日子难过......”

“好吧,我过几天再来......”阿珍两手扶住椅背,使劲一撑,从藤椅里挣脱出来。椅子吱呀一声,似乎为骤然减轻负荷透了口气。

芸嫂站起身,扯了扯压皱了的衣襟,伸手麻利地掠掠柔滑的短发,鼓蓬蓬的圆脸红红的。

“是个刷刮女人,”阿珍用余光迅速在她身上瞟一眼,看到她鼓囊囊的胸部和浑圆的屁股,“长得也排场,屋里屋外一把手。难怪阿全一眼相中了......”

4

小满了。满眼都是绿色。大叶杨翠绿的叶子在风中哗啦啦响成一片,塘埂边栽的枫杨弯成一道道拱门,一串串荚果像一挂挂鞭炮。门向正对着池塘的芸嫂家的篱笆上垂下来一架蔷薇,红艳艳的花朵挨挨挤挤,笑着闹着,像一群扑啦扑啦扇着翅膀的鸽子。两只燕子掠过电线,径直飞进筑在门厅顶角的窝里。

燕子窝里响起叽叽喳喳的声音。芸嫂抬头一看,巢口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小家伙哎,小王八羔子哎,头莫伸长啦,当心掉下来啦!”芸嫂朝着蜂巢似的燕子窝笑骂道,“该瘟的,拉一地屎......”她在白色的鸟粪上撒上青灰,平着铲两下,扫走。水泥地面上留下一块块灰白的印迹。

“燕子来,大发财——好兆头哩!”栓子妈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门厅小矮凳上坐下来。

“妈,你来啦?”芸嫂赶紧把扫帚放到门外,拍拍围裙上的灰,撩起额头的头发,掖在耳根后面。“好是好,就是天天拉粪,扫不停。瞧,椅子上也有——”她拿起抹布细心地揩拭着。

“芸,那个人,咋样?”栓子妈仰起黝黑的、皱纹密布的脸,小心翼翼地问。

“你说哪个——妈?”芸嫂把抹布在水桶里使劲摆几下,搓搓,提起来,拧干。

“别跟我打马虎眼——就是阿珍介绍的那个,叫啥程家全的?”

“妈......”

“只要人好,不浮言诈语的,肯老老实实过日子,就好......”栓子妈望着媳妇淡黄色头发下圆鼓鼓红扑扑的脸,轻言细语道。

“妈,前来后到的,关系不好处......”芸嫂低下头,小声说。

“关系是人搁出来的嘛——两好搁一好,一心换一心......居家过日子,哪有不吵嘴磨牙的,舌头跟牙那么好,还磕磕碰碰呢......大体过得去就好......”栓子妈顺手拿起筐子里的荆芥,掐掉叶子,放进盆里。她灰白坚硬的指甲立刻染成紫黑色,屋子里窜满荆芥浓郁的香气,盖住了潮湿的霉味。

“像个过日子的......儿子成家了,也通情达理,支持他爸再走一步......”

“那就好,那就好!”栓子妈一个劲点头,双手哆嗦着,几棵荆芥掉到地上。“芸,我的儿,你是个明白人,家里没个男人就没个主心骨。我老了,又帮不上忙......我想得开,是栓子没福,你又不是没给他治——治得好病治不好命。你过好了,我死了也闭眼了......”老人刚强地捡起荆芥叶子,使劲擤着鼻子,拿青筋暴出的手背擦眼睛,擦得眼睛红通通的。

“妈——”芸嫂眼圈红了,鼻子酸溜溜的,一股气直往上冲,顶得嗓子哽咽了。

“芸,我的儿......”栓子妈揪一把鼻涕抹在凳子腿上,撩起围腰擦着红红的眼睛。

5

“听说唐芸有人家啦?”

“可不是——男的来好几趟啦!”

“我也看到啦,长得白干白净的,中等个,很不错的男人......”

“可惜了......”

“这有啥可惜的?很般配嘛!”

“你懂个屁啊!招夫养子,给人家养孩子,吃力不讨好......”

一群女人聚在李大叔家的门厅里,像一群咯咯嗒嗒下蛋的老母鸡,张着翅膀扑扇个不停。雨还在滴滴答答地下,男人下田扒田缺子放水,请犁田机犁田,打草钥子,找出落满灰尘的秧马,拿锤子把脱了隼的腿子楔进去。孩子们像脱了缰的野马散到山坎子上,各自筑土坝蓄水。水蓄满了,在坝埂中间扒开一个豁口,浑浊的水流冲下去,把下一级土坝冲毁了,一级级冲下去。孩子们喜得又蹦又笑。

“依我说,芸子不应该再走一步。”八十岁的王老太太把没牙的嘴一撇,连连摇头,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快五十岁的人了,各有各的孩子,各揣各的心,鸡皮贴不到鸭皮上!最后还是一拍两散,各走各的道......”

“也是,招男人上门就怕受夹板气。你看阿芸的女儿都不理那个人,这热脸贴到冷屁股上......”李大娘摇摇头,叹了口气。

“都别揣私心就好相处了——感情是培养出来的嘛......”李大娘的媳妇提出异议,她一张黄黑色的脸上撒满褐色的雀斑,翻着肥厚的嘴唇。她看看婆婆阴沉的脸,鼻子里哼了一声。“一群老古董!四十多岁哪里就老了呢,现在人的寿命都延长了,五十岁还算中年!凭什么女人死了男人就该守一辈子?”她噘起肥厚的嘴唇,轻蔑地想。

“阿芸的婆婆真是好人,她大力支持儿媳妇招女婿呢。她说,就当认了个干儿子。俗话说,十件夹不如一件袄,十个叔不如一个佬(继父),她娘儿们过好了,老婆子也就放心了......”

“有她受罪的时候,你们等着瞧吧......”王老太太撇着没牙的嘴,笃定地说。

6

雨停了。空气像刚补过水的肌肤,湿润、饱满、通透。天空蓝湛湛的,像一块纯净的蓝水晶。满眼都是碧色。大叶杨翠绿的叶子哗啦啦响成一片;狗尾草弯着毛茸茸的穗子,穗子上沾满水珠儿,亮晶晶的;秧苗噌噌噌往上长,墨绿墨绿的,挨挨挤挤长成一个绿色的方阵。只有房前屋后栽的蜀葵开出葵花一样大的玫红的花朵,像一个大脸盘子的乡下姑娘。

芒种了。犁好的水田平展展的,翻耕出的泥土黝黑发亮,像一块块肥腻腻的腊肥肉。田里一层薄薄的明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身穿黑礼服的燕子在清新动人的空中飞舞,有时停在电线上,像五线谱上的音符。

村里的女人们穿起长筒靴子,戴上草帽,臂上挽着秧马,秧马腿上缠一把稻草,像鸟雀一样散落到秧田里。她们低头弯腰,双手一对一下薅秧,像开展地毯式搜索,一点点往前推进。

芸嫂挎着秧马走在前面,男人挑着鸳筐跟在后面。男人有点拘谨地低头盯着灰白的水泥路面,偶尔抬头瞥一眼芸嫂浑圆的腰身和翘翘的屁股。她的衣服紧裹在身上,撑得平整熨帖。她一前一后有节律地甩着红黑的圆滚滚的手臂。可能绸缎一样顺滑的淡黄的刘海从草帽里溜了出来,她抬起胳膊,很麻利地把头发掖在耳根后面。

芸嫂站在秧田里,两手各提起一嘟噜秧把子,往岸上使劲甩去。“啪嗒”一声,秧把子齐刷刷地站在埂子上。男人伸出粗壮有力的大手,把秧把子拾进鸳筐,挑到水田边,再一嘟噜一嘟噜扔进去。

下午,天又下起细雨,雨丝像绣花针一样亮晶晶的。电线上站着两只燕子,像比赛似的,“堆——”的一声,一齐起飞,像两朵小流星没入树林子里。

芸嫂和男人并排坐在秧马上,两手飞快地分秧、插田,一上一下像鸡啄米。插完一行就往后滑动秧马。新栽的秧苗细伶伶的、精神抖擞地站在水里。

“芸嫂,今年栽秧有人啦,不急活了呀!”田埂上的女人们望着他们,大声吆喝着。

“是呀,不急啦。人少好吃馍,人多好干活嘛——”

“现在不缺馍吃,就缺劳力啊。瞧你家的秧苗,长得多排场!”

“人排场,栽的秧也排场啊!”王老太太穿着大码胶鞋,在田埂上扑塌扑塌走着,接着腔。

“等我们栽完了,就帮李家表叔栽——他家孩子都出外了,栽不及......”芸嫂扭头对埋头栽秧的男人说。

“好,好,那是应该的,还用你说?......”男人一个劲点头,笑眯眯地看着芸嫂红扑扑的脸。他看到,一绺淡黄色的缎子一样的头发从草帽沿子耷拉下来,在她油光光的腮上跳跃着。他似乎觉得脸上痒酥酥的,就轻轻地抬起手一撩,把头发别到她红红的耳根后面。

(责任编辑:张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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