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斐话】“鸡公啄白蚁......”所传递的处世哲学

“鸡公啄白蚁......”的处世哲学
浠水人着实可爱,家长里短常常拿鸡公说事儿,比如歌谣《黄鸡公儿尾巴拖》,比如俚语“添个鸡公四两力”,比如“鸡公啄白蚁”......
提起“鸡公啄白蚁”,我觉得还真有必要好好说道说道。这首浠水话童谣《鸡公啄白蚁》(也有叫《毛狗拖鸡公》的)跟国语版的《从前有座山》(附: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两个和尚,一个大和尚和一个小和尚。一天,小和尚缠着大和尚要听故事,大和尚就讲啊: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两个和尚......)在形式上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用顶真(顶针)手法,拿上一句的末尾词带出下一句的开头语,可以无限循环不间歇地说唱下去的;只不过《从前有座山》的句子有长有短,而且并非句句严格地用了顶针,完全接近口语,适合于口述,而《鸡公啄白蚁》一律采用了五言短句,句句顶针,富于歌谣的节奏感,琅琅上口,易于传唱。
浠水童谣《鸡公啄白蚁》不仅在形式上比国人熟知的《从前有座山》更胜一筹,看其内容,《鸡公啄白蚁》在反复吟唱之中所传递出来的处世哲学更是《从前有座山》所不能比拟的!
就说起句“鸡公啄白蚁”吧,乍一看,实在很平常:浠水乡下家家都曾养过鸡,熟悉鸡们的生活习性——不光吃五谷杂粮,还爱吃沙土里草丛里的虫豸杂物,食性杂得很。鸡公啄食虫子,也只算是它们的粗茶淡饭而已;白蚁是虫子,常常躲在木头深处,即便如此也难免被勤于搜食的鸡公啄去吃了。把如此平淡无奇的生活现象拿出来说唱,浠水歌谣未免显得太“词穷”了吧?!
别急!来看看次句“白蚁皂玉皇”可就知道什么叫出彩了。此句中“皂”字只算是个读音符号,也许是“嚼”,因为白蚁最长于啃噬木质家具;也许是“凿”,因为白蚁啃木不在表皮,而是深入木质内里;也许是“嘈”,但凡夜深人静时你听那白蚁啃啮木头发出的磕磕巴巴窸窸窣窣的声音确实烦人。白蚁皂木头让人心烦也就罢了,偏偏白蚁一族不知道天高地厚啊,它们还跑天上去皂玉皇大帝,这可不是天大的奇事?人家玉皇可是管着天地冥三界的神仙,这厉害的角色白蚁都敢皂,要说这白蚁的胆识,也只能用无法无天来形容了!
两句连在一起唱一唱,“鸡公啄白蚁,白蚁皂玉皇”,太有意思了——本来稀松平常的鸡公吃虫子的事儿,可能就成了拯救乾坤的壮举了!白蚁皂玉皇固然是天下奇事,浠水的鸡公竟然把这制造奇迹的蚁族给啄了,吃了,这原本平常的事儿一下子不平常了!若不是鸡公啄吃了白蚁,那白蚁岂不就要皂玉皇了?玉皇要是遭了秧,乾坤会不会大乱?乾坤大乱,还会有世界么?世界没有了,你我他都往哪里去啊?......切莫再往下想,想想都后怕!
浠水人的祖上可能早就想过这么令人后怕不已的事情,而且早已把这些令人后怕的事情都想通透了,做好了一系列智慧的安排:他们首先让玉皇动用了手中的王权,叫他吩咐人间各处的土地菩萨,各司其职,各管一方。那些土地菩萨们腿短身笨,走不了太远,于是他们纷纷控制住自己地界上的猎户,因为猎户们手里有枪啊,土地要求拿枪的猎户千万盯住林子里的毛狗(狐狸),一旦有毛狗溜出林子,即可开枪毙命,休要让它们拖走(偷去吃)农家饲养的鸡公。这样一来,鸡公得以保全,白蚁不敢猖獗,玉帝长命百岁,人世永享太平!
“鸡公啄白蚁,白蚁皂玉皇,玉皇管土地,土地管打枪,打枪打毛狗,毛狗拖鸡公,鸡公啄白蚁......”
明明说的是一物降一物,却又告诉我们:天地之间没有永远的赢家,没有绝对的权威,没有天生的优越。皇权和虫豸同等运数,口齿跟枪弹一样要命。没有谁是谁的主宰,没有谁是谁的依靠,没有谁是谁的一切......所谓高低贵贱,所谓功名利禄,所谓荣华富贵,不可能一成不变。
鸡公、白蚁、玉皇、土地、猎枪、毛狗......东方不亮西方亮,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此处不养爷自有养爷处。宇宙间的物种,既互相抗衡又互相妥协,既互相牵制又互相渗透,既互相诋毁又互相利用,恰似棱角分明的各色石头,在一场泥石流的裹挟下,挤进了一条河床,挤挤挨挨,磕磕碰碰,居然都打磨成了一滩共生共荣的鹅卵石!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先贤的这句话里,所谓“逝者如斯”,恐怕不单是指河川里的流水,还有那在岁月里磨圆了棱角的一河滩的鹅卵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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