浠蕲事8：“捞的东司助是好七”

我说“捞的东司助是好七”，好多六零后七零后的浠水伢儿肯定同意！

先用普通话解释一家这句话哈。

“捞”在浠水话里，音同普通话的“劳”，第二声，偷的意思，趁人不备拿走的意思；

东司，就是东西；

“助是”的“助”要念成zou，第一声，助是，也就是“就是”的意思；

“七”，义同“吃”。

        “捞的东司助是好七”，普通话解释出来就是：偷来的东西比正常途径得到的东西（主要是能吃的东西）味道好，吃得过瘾！

诗人说：哪个少男不钟情！

浠水人说：哪个细裸冇捞七的？！

是的，我捞过！捞的动静最大的一次是1980年12月，我在铁路坳读书那一回。那天下午劳动课，在学校的后山扎埂子糊篱笆刺，我远远望见我们塆里对面山甘蔗地里有好多社员在起甘蔗，就跟身边的同学讲，那一带地形我熟悉，要不要跟我去“捞甘蔗”？那个年代大家家里都是菜里没有油水、锅里没有剩饭、家里没有零食的，一听说可以“捞甘蔗”，哪有不去的道理。我带了两个同学，趁着地里社员人多眼杂不注意的当口，一人掰了一根甘蔗，去除叶子，再一截截拗断，塞在棉衣里层，回到学校。

班主任南建安老师可不是吃素的。劳动课班里少了三个学生，他立马调查出了我们的行踪，等我们得意洋洋地回来时，南老师早已目光深邃地盯着我们鼓囊囊的棉衣，说：“自己拿出来吧！”

后来我们三个写了一份检讨书，由南老师领着去到我们生产队长那里认了错，并把三根甘蔗如数奉还，回到学校又把整个校园打扫一遍，这事才算完。

那天放学自然比平时回来得晚了。我妈听说我“捞甘蔗”被批了还被罚了，就笑我是馋鬼托生，又说：“每年起甘蔗，队里总会分一点的，你就那么熬不住啊！”说完指了指桌子上，果然有两三截甘蔗躺在那里，那就是生产队给有孩子的人家分的。我妈拿了一截甘蔗给我，我却没有心思再吃甘蔗了。她叹了口气说：“你个伢儿，究儿真多，正儿经分的你不要，偏要捞。捞的东司助果好七？”

我妈说的可能是一句无心话，但在我却是真理，捞的东司助是好七！

我记得最早有这感觉是在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我奶奶有个习惯，每次在厨下切黄瓜，不会都切完，都会给孩子们分一点点当零食吃。吃到几次苦的黄瓜后，我便不再吃她给的黄瓜了。有一回隔壁的周婆喊奶奶有事，黄瓜切了一半她就出门了，我把她落在砧板上的半根黄瓜都吃了，才知道黄瓜的苦味是在蒂头上，奶奶给我们吃的原来都是黄瓜的两端，好吃的都在中间呢！奶奶回来后，大概也忘了没切完的半根黄瓜，我却明白了一个道理：“捞来”吃的黄瓜比奶奶给的黄瓜好吃！

让我加深这一印象的，是后来生产队里分水果。

茅屋山在刘家塆和刘家窑之间，它其实是天子岙山向南伸出的一段余脉，所以茅屋山靠北的那一面紧挨着天子岙山，东南西三面阳光充足，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让它成为了当年的大队果木场，山上种满了桃树梨树，果树的间隙里又种了些瓜和豆。每年的五月底到八月底，茅屋山的东南西三面瓜果飘香，这里是最诱人的地方。但是茅屋山脚下是深深渠道，形成了一道壕沟，让人站在果园之下，可望又不可及，只能馋涎欲滴。

大队每年夏季（暑期）会定期摘取瓜果分到各个小队，各小队又按照自己的规定分给不同的人家。但是每次分到手的桃子梨子和甜瓜香瓜，总不像它们在茅屋山上那么光鲜亮丽，总有几个没熟，也有几个熟过头了。想起茅屋山上那树上诱人的果子，真想爬到山上去，找一棵桃树或梨树，坐在上面吃。可是渠道水深，果木场还养了汪汪叫的大狗，最要命的是那个哑巴看林人追赶人不惜体力打人没有轻重，哪个敢去偷桃子梨子哟。欠茅屋山上的瓜果欠了多少年，都没机会上山，更没法捞到手。

越是这样，越觉得分来的果子不好，要吃好瓜好果，就得去捞！

捞不了公家果木场的，就捞果贩子的！

那些年代能做果贩子的，不是林场里有关系的，就是脑子活络会做买卖的。总之，他们时不时会挑着一担桃子啊、梨子啊或者甜瓜香瓜走村串户地叫卖。他们的挑子一歇下来，立刻围上来讨价还价的人们；别以为这时候捞他的果子很容易得手，恰恰相反，此时他的警惕性相当高，生怕有人趁乱多拿一个瓜果，眼珠子滴溜溜乱转，早把藏在大人堆里的小孩儿一个个扫描到眼里去了。他相信大人不会捞他的瓜果，要捞也是那些哈喇子直掉的细伢儿。

所以这时候下手捞果子的，一般会被那果贩子发现。碰到扭筋的果贩子，他一定要嚷嚷到孩子的大人出面，拿钱解决问题；碰到好说好商量的果贩子，只要有别的大人有肯出面替孩子说好话的，说小孩子嘴馋手痒之类的话，他也做个顺水人情就算了。但是捞东司被发现还要大人出面多丢面子啊。所以最安全的时候是那果贩子卖了几单不小的生意，心里乐呵着准备转场去别处叫卖的时候：他立身起来，他把一叠大钞从零钞中理出来塞进内裤，他弯腰把扁担扛上肩，他挑起担子迈步......这里每一个动作里都有机会，只要他的目光（注意力）稍稍离开了担子里的瓜果，都是下手的好时机——我曾在一个贩子换肩（扁担从左肩换至右肩）的时候就顺来了一个大梨子，咬一口，皮薄肉脆汁多，那个甜啦，没有哪一个分来的买来的梨子比得过它！

捞的东司助是好七，还因为捞的东司是家里没有的。老八路刘乙要家里有一片梨园，云家二爹家的竹园里有葡萄，九婆家的后园里有板栗树，胡少奇胡红旗家有两棵大枣树......当他们家的果树挂果的时候，我家里什么也没有，偶尔吃一片奶奶切下的黄瓜，可能还是苦的！稍稍一对比就知道，梨子好吃、葡萄好吃、栗子好吃，大枣好吃！偏偏这些好吃的东司家里没有，咋办？嘿嘿嘿，那就......就去捞呗！

捞的东司助是好七，......

捞的东司助是好七，只是我们这一代人的童年记忆罢了，现在碰上了好时代，好多以前见所未见尝所未尝的好东西太多了，要买要吃都方便。再看乡下吧，树上挂的果子都吃不动了，没人摘了，烂在树上，落到地上，连鸟都不来鸟它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