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夫专栏◎散文：过金锁关

著名作家厚夫授权       专栏

过金锁关

一

从西安沿210国道北行陕北，穿铜川市区；再北行，进入一个渐行渐窄的峡谷地带。这里仿佛上帝的巨手在巉岩中硬抠出的一条缝儿，窄窄的、细细的只留出一条公路的宽度。峡谷两旁，山势突削，重岩叠嶂，或拔地而起，或横空出世，或黑云压城，姿态各异。山岩间的苍松翠柏，或苍颜多斑，或娟秀文雅。山间草木茂密，鸟语啁啾。谷底的210国道沿河蜿蜒崎岖，清澈明净的河水倒映着南来北往匆匆赶路的车辆身影。路西的一处峭壁，镌刻有清代陕西巡抚叶伯英手书的“雄关天堑”四个大字。这里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这就是著名的神水峡金锁关。

金锁关，既是关中的北大门，陕北在南边的最大的一道门户，也是“榆塞秦关襟喉要地”。

二

对于“关隘”及其意义的理解，古代军事家孙武在这方面有许多精辟论述。他在《孙子兵法·地形篇》中曰：“隘形者，我先居之，必盈之以待敌；若敌先居之，盈而勿从，不盈而从之。险形者，我先居之，必居高阳以待敌；若敌先居之，引而去之，勿从也。”他还进一步指出：“夫地形者，兵之助也。料敌制胜，计险厄、远近，上将之道也。知此而用战者必胜，不知此而用战者必败。”作为军事意义上战略要地的出现，它要有险要的地形，能据而守之。而金锁关，在古代便有“金锁天堑，鹰鹞难飞”的赞誉。

金锁关不仅峡深谷幽，而且周围三座大山鼎足而立，高插入云。要想从关中到陕北，或从陕北下关中，都非经此神水峡谷不可。古人称“襟喉要地”，其意明然。金锁关东面有马栏山，险峻雄伟；西立仲家山，崖壁如削；正北为女回山，高不可攀。马栏山与女回山之间，为漆水河的重要支流同官川河谷，人称“神水峡”。女回山与仲家山之间，亦有一条极为幽深的峡谷，清澈明净的柳林河水从谷中涌出，汇入同官川。唐时，太宗去玉华宫避暑就是过此峡谷。明清两朝，这里已形成陕西通往宁夏、甘肃的交通要道。

自古以来，金锁关就是兵家们看好的地方，也是兵家必争之地。它为“隘”、为“险”，既能扼守交通要冲，又能布兵设伏，是天赐兵家的福地。

查阅浩瀚的史籍，我寻觅到关于金锁关的一些历史。

南宋建炎二年（公元1128年），金兵进攻陕西，龙图阁待制兼鄜延经略使王庶，节制陕西六路军马。他调动部队，沿黄河至冯翊据险为守。金兵先乘冰渡河，进犯晋宁，侵占丹州，又渡清水河，破潼关，秦、陇大震。王庶传令各路兵马令师雍（长安）、耀（耀县），分别派将王宗尹屯兵白水（铜川东），刘延亮屯兵金锁关。泾原路统制曲端不服调动。金兵探知曲端与王庶不和，便集中兵力进攻鄜延。王庶在坊州（今黄陵县东南）连夜赶往鄜延以阻击其先头部队。王庶屡次督促屯驻淳化的泾原路主力，曲端不从，延安遂被攻陷。曲端本归王庶节制，大敌当前竟置民族利益而不顾，不服调遣，致使延安失守。但他恶人先告状，诬说王庶“只惜自身”，擅自夺了王庶经略使的大印，把王庶押起来。而他最终也成了千古罪人。

明嘉靖三十年（公元1551年），北方鞑靼部活动猖獗。陕西巡抚张珩提出：“鄜州（今富县）南下省城（西安），金锁关至为冲要，宜筑城戍守，以防套寇突犯。”史料载，同官知县亢庆鸿在三山之间修建了高大的关城。关城东西宽约100米，南北长约500米，均用石条砌成。有3座城门，两座通往延安、榆林，称东水关；一座通往宁夏、甘肃，称西水关。第一座城门上刻有篆书“金锁营”三个大字。从此，金锁关里设巡检司戍守，变得更加险固，以至有“鹰鹞难飞”之说。

清朝以后，朝廷成功地实行了怀柔政策，鞑靼人不再南犯，金锁关也就失去了它在军事上的重要地位。金锁关仅留有外委把总1名，守兵20名。至此，金锁关城开始废圮。康熙四十三年（公元1704年），延安知府孙川作诗《过金锁关》称：

重关雄峙此嵯峨，设险当年事若何？

车马到门无客问，荆榛满路任人过。

荒村日冷鸡声晚，古穴风腥虎迹多。

信是太平边戍罢，居民不唱采薇歌。

这是当时金锁关的真实写照。

二十世纪中叶的第二次国内革命战争与抗日战争时期，中国共产党进驻延安，建立了以延安为核心的陕甘宁边区。为封锁陕甘宁边区，扼杀共产党人的存在，国民党军事方面在金锁关设立检查站，在三山顶设有碉堡。董必武老人的《和林伯渠〈咸榆道中即景〉》律诗，形象地传达了当时金锁关黑云压城的景象。诗是这样写道：

忆自延安别，南来路不平。

洛河铁甲守，金锁黯云横。

萁豆何相迫，风波未可行。

昔人哀鹬蚌，毋使后哀今。

在金锁关一带，我还捕捉到关于杨家将的许多故事。据说金锁关城门未倒时，南门上插一支铁镞，此为杨六郎从长安里射出的箭头；还有女回山顶上屯兵的寨子，相传是杨六郎当年屯兵之用；仲家山上的一块巨石，相传是杨六郎的插旗杆石；神水峡中“雄关天堑”四个石刻大字，相传是杨六郎用神威无敌的金枪錾成的；金锁关附近的油房台、杨家坪，相传是杨六郎安营扎寨、演练人马的处所；杨家坪附近的一个巨大岩洞，相传为六郎洞，即杨六郎的故居；油房坪相传是杨六郎囤粮的地方……除了杨六郎的故事外，还有杨家其他将领的许多传说。棋盘川里的马泉村，有眼“马刨泉”，相传是穆桂英的黄骠马刨出的，可治柳拐子病；榆树湾村供奉一座杨五郎庙，相传是当地百姓为感念五郎除魔去妖的恩德，而建庙供奉的……

一切是那么活灵活现，一切是那么惟妙惟肖。金锁关的百姓们把金锁雄关用杨家将的故事通通包裹了一番，赋予这一带地域山川以崇高的人文色彩，其真正目的和用意在于那狼烟四起的动乱年代，百姓渴望英雄的神灵庇护一方土地的安宁。其实，稍有一点历史常识的人都会知道，杨家将的活动范围在晋北一带，而杨六郎根本没有镇守过金锁关，更遑论穆桂英、杨五郎了。我们不能苛求后人的牵强附会，要在更深的层面剖解历史赋予百姓心灵深厚的民族情感。

三

金锁关一带山高地峻，雨雪颇多。每年阴历二三月间，金锁关诸峰仍是一片银色世界。每逢清晨，红日朗照，高山之上，上为白雪，下为春草，金锁关分外妖娆，正如明诗人王崇古《同官道中春雪》描绘的那样：

金锁关雄雪阵屯，凝华积翠失山村。

乍闻羌笛落梅调，疑是春风度玉门。

清人乾隆年间，同官县将金锁关“三山春雪”定为“同官八景”之一。知县袁文观写下一首五言律诗：

三山天作堑，两峡石为关。

断岸云千尺，危桥水一湾。

春融冰未泮，雪霁玉开颜。

鹤氅惭仙迹，澄怀揽辔间。

在文人骚客的眼里，金锁关一带奇异的自然风光早已成为他们吟咏把怀的地方。时至今日，当旅游逐渐成为百姓生活中一道不可缺少的菜肴之时，金锁关这个昔日的古战场，也正以它独特的自然风貌和人文景观吸引更多的观光者。当然，这种历史性的贡献，是金锁关原先所没想到的。

你瞧，那腾突燃烧着的熔岩在大山的重压下终于扭曲成无数个倔强的造型，在无声的时空中表示着长久的反抗。这本身就是一种启迪，给人以思考。最是那撞开峡谷的一线细流，仿佛生命的脐带连接着关中与陕北。

每一种景观都是一部历史，一部文化。对于我们来说，能够经常把读岁月赋予的史迹，这无疑是一种较好的补钙方式。愿金锁关锢锁历史的不幸永远成为过去，愿金锁关成为一颗新的旅游明珠！

《走过陕北》是有关陕北人文、历史的散文随笔集，在这本对陕北具有典型意义的故迹寻访并与之倾心对话的散文集中，作者以现代人的眼光，对陕北有代表意义的地域或文物触景生情，讲述历史，倾诉情怀，用睿智的思考与优美的文字加以记录，被誉为“黄土地上的壮丽诗篇，人文赤子的深情恋歌”。

厚夫本名梁向阳，陕西延川人，系延安大学文学院院长、教授，陕西省作家协会副主席。已出版《路遥传》《当代散文流变研究》《心灵的边际》《边缘的批评》《行走的风景》等多部著作，曾获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优秀成果表彰奖、柳青文学奖、冰心散文奖等多项荣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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