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25杜甫五律《巴西驿亭观江涨呈窦使君》读记
杜甫五律《巴西驿亭观江涨呈窦使君》读记
（小河西）
巴西驿亭观江涨呈窦使君
宿雨南江涨，波涛乱远峰。孤亭凌喷薄，万井逼舂容。
霄汉愁高鸟，泥沙困老龙。天边同客舍，携我豁心胸。
转惊波作怒，即恐岸随流。赖有杯中物，还同海上鸥。
关心小剡县，傍眼见扬州。为接情人饮，朝来减半愁。
向晚波微绿，连空岸脚青。日兼春有暮，愁与醉无醒。
漂泊犹杯酒，踌躇此驿亭。相看万里外，同是一浮萍。
宝应二年（763）暮春，客居梓州的杜甫送辛员外至绵州后，借住“巴西驿亭”。巴西即绵州（巴西郡）。绵州治巴西县。【《元和郡县图志》卷33：“绵州，巴西。上。…东南至梓州一百三十里。”“巴西县，望。郭下。…涪江水，经县西，去县五十步。”】窦使君亦巴西驿馆客人。二人同住一驿馆，一起观江涨，一起饮酒聊天赋诗，杜甫写此三诗相赠。（此三首诗在各版本杜集中，有前二首为一题的，也有后二首为一题的。）
宿雨南江涨，波涛乱远峰。孤亭凌喷薄，万井逼舂容。
霄汉愁高鸟，泥沙困老龙。天边同客舍，携我豁心胸。
宿雨：夜雨；久雨。《诒孔中丞奂》（陈-江总）：“初晴原野开，宿雨润条枚。”《和杜学士江南初霁羁怀》（唐-李峤）：“大江开宿雨，征棹下春流。”
万井：一万平方里（方一里为一井）；借指千家万户。《汉书-刑法志》：“地方一里为井…一同百里，提封万井。”《登牛头山亭子》（杜甫）：“路出双林外，亭窥万井中。”
喷薄：汹涌激荡。《过蜀龙门》（唐-沈佺期）：“流水无昼夜，喷薄龙门中。”《登秦望山》（唐-薛据）：“溪壑争喷薄，江湖遰（dì）交通。”
舂（chōng）容：响亮的声音（此指波涛声）。《山夜闻钟》（唐-张说）：“前声既舂容，后声复晃荡。”《听霜钟》（唐-戴叔伦）：“风间时断续，云外更舂容。”
霄汉：指高天；喻高位。《春宿左省》（杜甫）：“星临万户动，月傍九霄多。”《赠田九判官》（杜甫）：“崆峒使节上青霄，河陇降王款圣朝。”《秋兴》（杜甫）：“蓬莱宫阙对南山，承露金茎霄汉间。”
大意：连续下雨涪江猛涨，波涛汹涌如远处杂乱的山峰。驿馆独立势压激荡的江流，波涛怒吼响彻绵州大地。天上的大雨愁煞展翅的大鸟，泥沙翻腾困住江中老龙。您和俺同住天涯客舍，帮俺消除忧愁开阔心胸。
诗意串述：首章前三联写江涨之景。江涨原因是“宿雨”。江上波涛远看像无数山峰。孤立的驿馆旁边江水浩荡。江水冲击声响彻大地。因天上大雨高鸟不能展翅；因泥沙翻滚老龙困于江底。“高鸟”和“老龙”有寓意。末联宕开。也许杜甫在向窦倾诉不能展翅困于泥沙的经历，窦使君又是劝酒又是安慰。有了酒有了安慰，杜甫心胸“豁”了。
转惊波作怒，即恐岸随流。赖有杯中物，还同海上鸥。
关心小剡县，傍眼见扬州。为接情人饮，朝来减半愁。
杯中物：酒。《责子》（东晋-陶潜）：“天运苟如此，且进杯中物。”《自洛之越》（唐-孟浩然）：“且乐杯中物，谁论世上名。”
海上鸥：典“鸥鸟忘机”。（略。详见《列子-黄帝》。）《与崔二十一游镜湖…》（唐-孟浩然）：“不知鲈鱼味，但识鸥鸟情。”
剡（shàn）县：古县名。西汉置，今浙江嵊州。境内有剡溪，即曹娥江上游。杜甫年轻时曾到过剡溪。《梦游天姥吟留别》（李白）：“湖月照我影，送我至剡溪。”《壮游》(杜甫)：“越女天下白，鉴湖五月凉。剡溪蕴秀异，欲罢不能忘。”
傍眼：眼前。
情人：有感情的朋友。《翫月城西门廨中》（南朝宋-鲍照）：“回轩驻轻盖，留酌待情人。”《望月怀远》（唐-张九龄）：“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大意：转而惊讶波涛发怒，随即又担心江岸被冲垮随水流走。幸亏有杯中之酒，俺还能像海上悠哉游哉的白鸥。忽然关心起江南的剡溪，眼前好像又看到扬州。为了接着与好朋友饮酒，一下子减了一大半忧愁。
诗意串述：次章上承首章。前三联写心情豁然后面对江涨所思。看到江涨，曾经担心“波作怒”（想到杜甫惹怒肃宗事），又担心“岸随流”，总之是忧心忡忡。但有了“杯中物”（加上窦使君的劝慰），俺心胸豁达。又成了海上悠哉游哉的鸥鸟。（“鸥鸟”有意思。）看到江水，想到了年轻时游历过的剡溪，眼前又浮现年轻时游历的扬州（那时不担心“波作怒”更不担心“岸随流”。）末联小结。因还要接着同窦共饮，所以面对江涨之忧已“减半”。回头看前二首，第一首主要写江涨之景，第二首主要写江涨之情。情景交融。就“江涨”而言已是一完整作品。
向晚波微绿，连空岸脚青。日兼春有暮，愁与醉无醒。
漂泊犹杯酒，踌躇此驿亭。相看万里外，同是一浮萍。
向晚：傍晚。《变行路难》（唐-王昌龄）：”向晚横吹悲，风动马嘶合。”《乐游原》（唐-李商隐）：“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
岸脚：岸之脚。《夏日池上》（宋-葛天民）：“微波漾漾雨濛濛，岸脚烟莎间水荭。”《清明》（南宋-冯时行）：“野云未散山头暗，春水初生岸脚深。”
踌躇：徘徊；迟疑不决；忐忑不安，极度痛心。《赠羊长史》（东晋-陶潜）：“路若经商山，为我少踌躇。”《鼙舞歌-圣皇篇》（魏-曹植）：“车轮为徘徊，四马踌躇鸣。路人尚酸鼻，何况骨肉情。”
大意：傍晚时江波色微绿，江岸连着天空青。现在是春暮兼有日暮；也是忧愁不醒兼酒醉酒不醒。漂泊的生活像杯中之酒，忐忑不安迟疑徘徊在驿亭。看我们都在万里之外的蜀地，同是江上一浮萍。
诗意串述：再看末章。首联说傍晚时江水变得“波微绿”，风停雨住波浪平息。但江水宽阔，绿水连着青天无边无际。次联说（江虽不涨了），但此时春暮日也暮（人也老了），开始是愁不醒现在是醉不醒。三联写自己。俺就像这杯酒一样漂泊蜀地，俺在这驿亭里“踌躇”徘徊忐忑不安。末联总结。你看我们现在不还是万里之外漂泊的浮萍？总体看，末章是前二章的重要补充。写江涨之后的景与情。
三首诗应合读。“江涨”是实景也或有所指。杜甫在安史乱后（江涨后）曾惊“波作怒”，曾恐“岸随流”，但终究高鸟愁展翅泥沙困老龙。不得不“赖有杯中物，还同海上鸥”。直到“日兼春有暮”时，仍是万里之外“一浮萍”。全诗融情于景，寄寓深刻，耐人咀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