缑氏往事(三十九)

缑氏往事之三十九---认干爸干妈

小时候,我身体很弱,经常半夜发烧。依稀记得,母亲抱着我,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她一边小声作着祈祷,一边用脸庞贴近我的额头,感触我的体温和呼吸。我时而迷糊,时而清醒,在母亲怀里,久久不能入睡。

本就生得瘦弱,病的次数多了,母亲就开始念叨着,要给我认个干大(爸)干妈。

村子里,常有一些结谊行为。有人将子女认给水井,有人将子女认给石磨,意为将来不缺吃喝;也有人认给柏树,意为能够长命百岁。

离我家不远处,是生产队的东园儿,入口处有个大石碾,兴许我一出生,就认给它了。记事起,遇上生日,奶奶就领着我,端碗肉面条,放在碾盘上,燃一柱香,放一挂鞭,奶奶念叨一些话后,就让我磕头。我总望着那石碾发呆,搞不懂为什么,大人如此坚信,它能保证我将来不愁吃的。可疑惑归疑惑,我总是很听话,乖乖地爬在地上,向着大碾盘,恭恭敬敬地磕三个头。

母亲不知从哪里听来,说我命硬,据说命硬的人,身体大都虚弱;又不知从哪里听来,说我犯了野马星,同样让她很恐慌。有人教她说,这样的孩子,得双爸双妈一起养,日子方会平顺,即需要认个干爸干妈。

在我们中原地区,民间存在着一丝丝,超自然理念,或多或少,被信奉和传承着。无他,皆出自一个个朴素的愿望----让生话平顺一些。再比如,有人得知命里是二婚的话,就要主动认个干儿或干女儿,借指那是自己同别人生的孩子,变相随了命运,也能换来平顺。

源远流长的中原古文化,些许的迷信色彩,我却耳闻目睹太多。有人说,河南人是中国的吉卜赛人,或许,我的老乡们,真有那么点通术的基因,以致我对此类事情,一直感兴趣。

待我成年,翻阅过相关书籍,所谓的命硬,不过是八字称骨略重,如若以现代人眼光,纯属娱乐罢了,不可能放在心上。至于野马星,应是误传,准确的说法,叫驿马星,是走动出远门的意思。比如,我长大后,来了广东谋生,出了远门而已,根本不必惊慌。命理学里只有驿马星,没有野马星,那算卦的失职,没有解释清楚。

母亲的大家庭 (外公,外婆,太婆,舅和姨)

左一:母亲 ( 摄于1958年左右)

关于认干爸干妈,流行一种说法,认给舅舅最好,因为谐音救救。母亲出自一个大家庭,我有五个舅舅。后经外婆做主,将我认给二舅家,记得那时,三舅还都没成家。

彼时的乡村里,有个别人的身份,是区别于农民的,被称为“位鲜人”,专指吃商品粮的,在城里工作的,这其中,就包括我二舅我三舅。二舅长年在外地工作,邻里亲朋间的事务,多由二妗子把持。

当时,二妗子跟前只有我两个表弟,没有女儿。她性格直爽,满口答应下来,连声说,要我住她家里,晚上和她睡。记得是在外婆家的院子里,地上铺着席子,女人们正在装(“状”同音)被子,五岁的我,听了二妗子的话,忽然就哭了,在我的潜意识里,认给了舅妈,就要跟着舅妈生活。

毕竟,我看到大人们对此事,如此的郑重。母亲郑重地提起,外婆郑重地决定,二妗子郑重地依允,那必定是和平常不一样了。

二妗子赶紧哄我,任她拿什么好东西,我只是不要。二舅有工资,他们家的生活条件,自是好过大多数人家,零食也多样,玩具也多样,小人书也多样。我本最喜欢去她家玩,可有了这事,不知如何是好了,甚至有意避开去她家里。

隔了不久,上育红班的某一天,课间的我,正在和同学们玩,忽然,发觉二妗子来了学校,她从缑氏会上,给我买了件上衣,拿来给我试大小。我穿上花衣裳,真漂亮,同学们个个羡慕。看着二妗子的背影,我知道,自己依然是喜欢她的。

正月初二,跟着母亲去外婆家,长辈给我们发压岁钱。所有孩子中,我得到的最多,因为二妗子单独给我发了个,最大的红包。我终于知道,认个干妈,原来这么好。

但是,我依然不肯喊她干妈,也不喊二妗子。她总给别人讲,没事儿,再等等,等孩子长大点再改口也行。她依然买新衣服给我,依然偷偷塞好吃的给我,发压岁钱,依然给我最多。我除了不喊她,其他方面,和先前一样了,不再躲避她,甚至堂而皇之地,接受她给我的一切。

过生日时,不必再去跪碾盘,还可以不上学,请一天假,穿戴一新,跟着父母,去二妗子家“烧生儿”(去干娘家过生日,称为烧生儿)。二妗子做一桌子好吃的,给我买了新衣服,吃饭前,我去她们家的灶王爷处磕头。

七岁生日,又去烧生儿,记得那天,大人们都在外婆家聊天,我一个人遛到二舅家,二妗子正在厨房里忙活,我走过去,小小声喊了她一声“干娘(nia)",二妗子又惊又喜,大声答应着,忙着给我取好吃的,从那天起,我正式改了口。

九岁生日那天,二舅也专程回来了,他是招待所的大厨,他做的菜,不但好吃,而且好看。记得有盘煮鸡蛋,被他切切拼拼,摆成了一朵盛开的花。母亲让我喊干大,我又闭了口。二妗子说,算了,别难为孩子,以后还喊二舅。

十二岁,即算成人了,需要“脱锁”礼。是所有生日里,最隆重的一次,放了长鞭,干妈手拿钥匙,帮我打开脖子里的锁,祝贺我长大了。这次除了新衣服,还有一只锅,意在让我独立开火吃饭。

脱锁之后,过生日不用再去二舅家。我一直喊二妗子干娘,后来,我也教老公跟着我,喊二妗子干妈。背地里,二妗子给别人学我老公,普通话念干妈的声音,她学一句,笑一笑,心里肯定是乐的。

干娘时常惦记着我,我儿子小时,她知道我母亲眼花,就给我儿做了棉衣棉裤,送到我家里。如今,还经常安排寄一些好东西到广东,2021年春节前,干娘寄了她亲手炸的丸子,我将丸子冻在冰箱里,真真舍不得吃完。

2020年夏,我回老家,去看望二舅和干娘。她领我去看她的箱子,里面满是婴儿穿的衣服,冬天的,夏天的,应有尽有,全是她自己亲手做的。她对我说,这些你们都不会做,等你有了孙子,需要小衣服了,只管过来拿,给你们都留的有。我知道,她内心一直将我看成她的子女。

今生所有的相遇,皆是前世未了的缘。谢上天恩赐,给我安排了双重母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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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银霞  (网名:周清明,念北)  洛阳 偃师 缑氏 人,70后,现居广东中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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