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志刚:山茶花开

山茶花开
谢志刚
学校后山山茶花开的时候,小静来看我了。
后山的茶树不多。开出的花稀稀疏疏,颜色也极淡。我陪着小静慢慢地走在黄土地上,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小静穿着深蓝色风衣,脸上和我一样坑坑洼洼,满是青春痘。
正是上课时节,后山没有人。但是我们没有牵手。
“小静。”我们走累了就蹲在一株山茶花后面,我摘了一朵茶花,把花瓣一片一片撕开了扔到脚下,我侧脸看着她,阳光透过茶花的空隙,投射在小静的脸上,闪着金色的光芒。
“嗯。”小静正看着山下的田野出神。田里的稻谷已经收割,稻草被扎成了一个一个的“小人儿”,胡乱的被丢弃在田埂旁。
“太阳要落山了,送你回去吧。”我把手里的山茶花连同叶子一起都摘光了,光秃秃的树茎被我咬在嘴里,说话都含含混混的。
小静看了我一眼,站了起来。转身就走下了山坡,一直走出校门,都没有回头看我。我飞快地爬上教学楼的四楼,“小静!”我对着校门口等车的小静吼了一嗓子,小静没有听到。据她后来写的信来看,她是隐约听到我哭丧的声音,但她不想理我。接着就听到站在四楼的所有男同学一齐在喊,“小静!”声音很大,很齐,夹杂着女同学的笑声。小静回过头,对着我做了个飞吻的动作,挥挥手,转身跳上了中巴车扬尘而去。
这一点我们也一直有争议。她在信中一直坚持没有“飞吻”我,只是马路边灰尘太多,她侧身捂住口鼻的时候,正巧中巴车过来了,她就挥手招呼停车。从我的角度就误认为一个连贯的飞吻动作。
“小静:今天你能来学校看我,我特别高兴。”我没有再去上晚自习,而是趴在寝室的床板上开始写信。
“你比照片里还漂亮。阳光落在你脸上、嘴唇上的时候,我有一种吻上去的冲动。”在信里,我又开始大胆的表白。
一个星期后,小静的回信准时到了。这是她写给我的第五十二封信。落款时间是1991年11月8日。小静的所有来信我都好好保存着,并且编了号,收藏在衣箱的最底层。她的字很娟秀,行书体。我现在写的字有人也评价为偏娟秀,就是受了小静的影响。
小静的信一般是两页。第五十二封信的内容却很短。只有一句话。让我纠缠了两天两夜也没弄明白。
我拿着信给坐我前面的妮妮姐姐看。妮妮姐姐比我小,但她不愿意做我妹妹,说要想做好朋友,就要叫她姐。她的名字里面有一个妮字,所以一有麻烦事,比如英语考试要抄她的答案了,衣服掉了扣子了,衣服脏了要洗了,我就眼巴巴的“妮妮姐姐”,“妮妮姐姐”地叫,百叫百灵。
“就是上次我们班全体男生的小静?”
“不是他们的小静!是我的……也不是……对,就是那个小静。”
“你们怎么认识的?姐姐怎么一直不知道?”
“这和这封信有什么关系?”
“非常有关系。要想知道这句话的含义,必须先弄清前因后果。”
我想了想,也觉得挺有道理。“那是1990年的秋天……”
“说重点!”
“其实,很简单的。小静是市六中83班,我们是县六中83班,只有市、县一字之差。有一次小静的一封信误投到了我们班,我将它寄了过去并写了一封信,然后我们就一直通信……”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你觉得她会是什么意思?”
“我觉得有两种意思,一是要我追她,另一种意思是警告我不能胡思乱想,要趁青春年华发奋学习。”
小妮子白了我一眼,“你成年了吗?你追她?你还没有18岁!”
“小静有18岁了。她每个星期给我写信,她还寄相片给我……”
“她说了喜欢你了!?”
“……没有。不过,她说喜欢我的眼睛。”
“噗次……”小妮子笑出了声,瞪圆了眼睛看着我,我也一脸期许的看着她。她突然脸上一红,垂下了头。想了想,她说,“她是市区的。成绩比你好。衣着也时髦。她会喜欢一个农村的愣小子?”
“那她为什么说喜欢我的眼睛?”我不死心。
“比如……我现在是打个比方啊……我喜欢你,向你大胆表白。而你不喜欢我,你会怎么回答?”小妮子说这些话时有些结巴,满脸紧张的样子。
“我会说我喜欢你的披肩长发。”我认真的回答。
“这不就是了?你现在明白了吗?小静只是不想伤害你。”小妮子转过身去,不再搭理我。戴上耳机,开始复习英语。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我触摸着小妮子的发梢,给小静回了一封信,问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说她临走的时候飞吻动作很潇洒,并要她多来学校看我。
小静的第五十三封信迟到了一些时候。那天下着小雪,小妮子的脸蛋冻得红通通的,“啪”的一声,将一封信扣在我桌上,“你的情书到了。”
小静在信中语气很平淡。她说,她见到我后,起初有些生气。说我不和她说话,上车也不送她。她站在马路旁边等车的时候,听到了我在喊她,但她不想理我。后来听到很多男生一齐在喊她,正好中巴车来了,她边招手边回头看了一眼我的教学楼。她说她那句话没有什么意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她说在写信的时候突然想起我那天嘴里叼着的光秃秃的花枝,就顺手写了那句话。她说她马上就要高考冲刺了,没有时间再来看我。她说写信也会少了。要是我有时间的话,多写信给她。她还说我们的友谊会天长地久。
我整节课都在摸捻着小妮子的发梢。这是我最后一次摸她的一头披肩长发。小妮子感觉到了我的异常。
“怎么了?她说什么了?”
我看着小妮子的刘海。看着小妮子的眼睛。看着小妮子的嘴唇。看着小妮子圆圆的脸上升起奇怪的红晕。
“我们的友谊天长地久。”我喃喃自语。
小妮子一怔,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小静的第五十六封信,也是她的最后一封信,是1992年6月写的。她说她马上要高考了。83班的生活就要结束了。她说她考上了大学就给我写信。
我也要高考了。小妮子也要高考了。她的头发在我最后摸那次后剪掉了,变成了短碎发。那天后她也突然不准我再叫她“妮妮姐姐”。
在高考的最后一天,班上同学都忙着拿出留言本,原来打过架的,谈恋爱分过手的,都尽释前隙,哭着笑着互相为对方留言。
小妮子也给我留言了。她说,我的眼晴深情似海,总是令人沉醉。希望我能一直记得曾有个妮妮姐姐,记得姐姐曾有一头披肩长发。
那年的暑假我去过几次学校,没有看到小静的来信。学校正准备扩建,后山被推平了,山茶树被连根拔掉。那个暑假后,我没有听到小静的消息,也没有妮妮姐姐的消息。这两个人就像后山的山茶树一样,消失在我的世界里。

【作者简介】谢志刚,男,70后,医生,爱好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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