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国松 | 情人湖(上中下)上



我们远远看见“川味小屋”那迎风飘舞的牌子时,日头已经远远地走到了西边山尖上去了,金黄的阳光打在光秃秃灰黄的山体上,照得人睡眼惺忪的,像是刚刚从一个梦里走出来,饿了一整天的肚肠也欢实地叫起来。
蒙古包口晒着太阳的老板阿花直起腰,拿手里的花围巾远远地冲我们甩起来,我们恶作剧般地一起鸣起喇叭,高昂的叫声把阿花的几个藏獒也引了出来,一起欢叫着迎接我们。
阿花是“川味小屋”的老板,不过她这个老板当的有点忙,打水洗菜,烹炸煎炒,甚至擦桌抹地,端菜上水都是她一个人的活儿。我们笑她,你这个老板蛮大么,连一个兵娃娃都没得,阿花不管正上着菜或是正捅着火,都误不了的大嗓门:“哪个说没有么?阿福、阿旺、阿财不都是我的兵娃娃么?”我们说她:“你喊你的兵娃娃,它们会答应么?”阿花就叫起来:“阿旺哎!”就见蒙古包厚厚的棉帘子一闪,一道黑影已经窜进了屋子,这个叫阿旺的家伙,浑身披散着长长的毛发,通体黑透,眼睛通红,身上犹如披着一块黑缎子似的,齐墩墩的嘴巴上,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它站着,我们坐着,就差不多一般高了,它昂起头,热腾腾的鼻息直接就喷在我们的脸上,它对围坐在火炉旁正喝着酥油茶的我们警惕地扫视一圈,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沉又浑厚的恐吓声,我们立刻乖乖的闭上了嘴巴,阿花就“嘎嘎”的笑起来,可是这个叫阿旺的家伙没有一点走掉的意思,它像是审贼一样挨个审视我们,阿花过来,弯腰下去,把一只手抄过去,挽过阿旺的脖子,在它面颊上轻轻拍拍,嘴里说“乖,出去,他们都是朋友吗!”阿旺晃着它庞大的身躯,屁股一扭一扭的走出去了。
可那个棉帘子马上又掀开了,一黄一黑两个家伙又跑了进来,嘴里一样发出“呜呜”的低叫,阿花笑着说:“它们嫉妒心可强了,见一个进了屋,还以为单独得了好处,它俩就要进来闹意见了。”扭身去灶台上拿了三块骨头,喊:“阿旺、阿福、阿财,都有了,出来出来。”我们不信,说有那么神奇么?阿花说:“不光是这个,你就是表扬了一个,那另俩个都会不满意,呜呜叫着示威,或是远远的走开,就跟人赌气似的。”
阿花老板的三只藏獒,一黄两黑我们都见过,我们都不大认识獒,我们都说是藏狗,这里的藏獒和藏狗区别不大,并且好多又是狗獒杂交的后代,更是叫人不易分清,可是阿花老板每一次听我们指獒作狗她就急,她说你们好好看清哎,我这可是纯种的藏獒,还有鼻子有眼地说哪一次有个识货的食客点名非要她的阿旺,把身上的钱掏完了,堆了一大桌子,怕是有好几万呢,看她就是不答应,最后把戒指手表啥的都摘下了,按她的话说,就差给她跪下了,结果咋样?她愣是不卖。我们起哄说这听着就像别人的故事啊!直到把阿花气得就要抹眼泪了,我们才会意犹未尽的住了口。阿花也是,哪一次来都会拐弯抹角地说起她的三只藏獒,特别是那个阿旺,就像是她的一个弟弟一样,生怕把它冷落一边了,哪一次都会叫我们逗的,嘟着小嘴,在灶台上把锅碗瓢勺搞得叮当乱响。
菜上来了,腊肠炒辣子,干煸豆角,一盆红艳艳的毛血旺,一碟绿荧荧的小泡菜。大头说:“阿花哎,你就不能搞点新鲜的?哪次来都是这老几样,把嘴都淡出鸟来了,你晓得不?”大头是我们车队的一个司机,其实他是个山东人,平时说话都是直不愣腾大声嗓气的,可是哪次到了阿花的“川味小屋”,他就会拉起嗓子囊着鼻子学人家老板的四川话,眼睛是不消说的,粘着阿花,一来一往恨不得把阿花的工作衫扒下来。可是说归说,笑归笑,也没见大头从阿花身上占多大的便宜,拿阿花的话说:看看把你们这些汉子饿的,去格尔木,去西宁,大城市,小姐多的很,和我一个老婆子开啥子玩笑么!大头就讪讪的笑两声,不再说这个话题了。
从阿尔金山的腹地出来,我们要穿越几百公里的沙漠和草原,没有村庄,少有人烟,甚至连一棵树木都难得见到。就是五六月的夏季,我们也常常会遇到冰雹和风雪的袭击,像眼下这样的深冬,夜晚常常是零下四十多度的严寒,白天我们还能在这些几十公里能偶尔遇见的蒙古包里吃些便饭,要是夜里,我们根本就不敢把车停在半路熄火,万一把车冻着了,明天我们只好去四处捡拾牛粪干烤车了。
这一路上哪里有可口的饭菜,我们也摸熟了,就像这个“川味小屋”,地道的麻辣川味,价格公道,老板和气,我们往往要多跑上几十公里,也要赶到这里吃顿饭。阿花老板当然也知道,就像今天,都是下午三四点种了,我们才晃晃悠悠地赶到,从昨天晚上到现在,肚子早就饿瘪了,几个人埋着头吃喝,没有气力再和阿花磨嘴了。
阿花正忙着给我们拎下来的几个水瓶灌上热水,热力从外边进来了,进来就低着头抄起门口的两只水桶,说:“快些打水来吧,这天马上就要来暴风雪了。”我问他:“你是说就要下雪了吗?刚刚还出着日头呢!”热力这才注意地看我们,友好地和我们打招呼:“嗨,你们才下来?”热力叫才旦热力,就在阿花的对面开了个修补轮胎的小铺,虽然是藏族人,汉话说的很好。经常和我们打交道,很熟。我掀了帘子出来,这天果然已经黑下来了,远远近近的有好几处龙卷风,从地面上摇摇摆摆升起来,越来越高,越来越近,摇头摆尾的,真的很像苍龙,呼啸着就过来了。阿花递也给我一只水桶:“去,跟热力打水去,晚上要是走不了,多烧些水给你们烫烫脚。”我拎了水桶一出蒙古包,就像是叫人猛地拽了一把,身子趔趄了一下,转了一下身,迎面又叫灌了一口,好一会儿回不过气来。前边的热力给我比画了一下,我弯下腰,弓着身子跟着热力去。
下公路约莫有半里地就是一条大河,连绵山头的积雪融化成了这条叫巴音河的河流,不过一年中的四季,差不多有一半时间都是这样白花花的像条玉带,没有一丝一点流动的痕迹。我见过盛夏时节的巴音河,嵌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中间,滋润着成千上万的牛羊马驼,牧民们逐水而居,大大小小形形色色的蒙古包就盛开在这条河的两岸,可一过了夏季,他们就像是被人采摘的蘑菇,一夜之间就会消失的无影无踪。在沙漠,在戈壁,水就是希望,河流就是生命不息的保证。
我不知道热力是咋取水的,这白花化的一片,硬冰冰的一块,莫非是砸出来冰块背回去,叫阿花在灶上煮水吗?
我跟着热力径直走到冰面的中间,热力从肩上拿下来一根四五尺长标枪样的东西,不过前边像是个变了形的铁锨,卷成半个桶形,打磨得明晃晃的很是锋利。我这才看清冰面上有个黑糊糊的圆洞,脸盆大小,洞口周围有不平整的冰块。热力弓起腰,拿那个东西朝洞底使劲捣去,有一只烟的工夫,洞底终于捣透了,热力直起腰喘口气,说:“太冷了,上午才取的水,这又冻了差不多半尺厚了。”我们从冰洞里取出水,水桶里咣咣当当有一半都是冰块。热力提两桶,我提一桶,可还是被他拉在了后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