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語》釋詞－趙魏老、滕薛大夫

子曰：“孟公綽爲趙魏老則優，優，寬裕。不可以爲滕薛大夫。”（《憲問》）

一、家  國  天下

周代政治組織，自下而上，有家、國、天下三個層面。

大夫之家是基本政治單元。大夫有土地，有人民，有城池，有軍隊，在天地之間儼然爲獨立體系。家與家之間，爲政治協商關係。

若干大夫之家基於血緣、地緣以及其他因緣，結成利益共同體，其中一家做宗主，是爲諸侯之國。

一國以征服、分封等方式統領衆國，而建立的國際秩序，是爲天子之天下。天子既是霸主國之君主，又是文化文明之宗主，所謂“禮樂征伐自天子出”（《論語·季氏》）也。

二、滕薛大夫者政治家也

大夫之家儼然小國，在天地間爲獨立政治單元。如果大夫之家核心利益受到威脅，大夫會動用他的武裝力量對抗敵手。春秋時期，天子失御，諸侯力弱，于是大夫攻滅大夫，大夫驅逐國君，頻發屢見，可見其獨立性。

諸侯控馭大夫，正猶天子控馭諸侯，也運用“強力+禮制”這兩手。因爲大夫有軍事力量，有“綜合家力”，所以今人理解的“法”，在當時對大夫制約有限，尤其笞、髡、黥、劓、刖、宮等肉刑，不可能施用於大夫，謂之“刑不上大夫”（《禮記·曲記上》）。試問：當國君的軍隊打不過大夫時，又由誰去執法行刑呢？

不難想見，春秋各國的執政大夫協調諸大夫以襄國事，必然是政治家。其中出色者，比如晉國執政趙盾、魯國執政季文子、鄭國執政子產，可稱大政治家。他們憑藉“綜合家力”，展示政治魅力，發揮政治才榦，斡旋于君臣之際、大夫之間，一事一務每每處置得當，漸積而有政治威望，漸聚而有政治勢力，于是駕馭政局，左右外交、軍事，而爲大政治家。

孔子說“滕薛大夫”，應當特指執滕薛政而襄柱滕薛國的執政大夫。滕薛雖然體量小，但他們的執政大夫仍然需要履行政治家職責。孔子大概認爲孟公綽政治才榦不足，做不了政治家，因此“不可以爲滕薛大夫”。

三、趙魏老者家臣也

衆士服務于大夫之家，而爲家臣。家臣之長稱老，稱室老。《儀禮·聘禮》：“老牽牛以致之。”鄭玄注：“老，室老，大夫之貴臣。”

春秋晉國六卿強盛，大夫之家的趙家、魏家乃其二焉。孔子說“趙魏老”，指趙家、魏家家臣之長。相對于一般大夫之家，晉國趙家、魏家體量龐大，“孟公綽爲趙魏老則優”，是說，假使讓孟公綽給天底下最大的大夫之家做家臣之長的話，他是綽有餘力的。

儘管趙魏老管轄著體量寵大的事務，但這個職位只要對上盡忠，對下稱能就可以了，一般不需要橫向協調政治關係，沒有政治家天賦也可以做好。

四、餘論

就體量而論，秦漢以降的一統帝國遠大于周代的大夫之家。不過就政治層次而論，秦漢以降的一統帝國大致對應周代的大夫之家，所謂“家天下”是也。

漢唐宰相猶趙魏老也，很少有政治家。大多數漢唐宰相“爲宰相則優”，“不可以爲滕薛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