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衡日记随摘
按：观马衡先生（1881—1955）日记1949—1951年的部分，发现一个很明显的现象，传统文人生活方式依旧延续，而各种学习、审查会议则逐步开始，特别是1951年之后，后者的频率越来越密集。这种现象当然不为马衡先生所独有，是一代士人的共同命运，但也不乏马先生的独特性，与其家学、家世背景和个人趣味分不开。
他自幼修习中国经史和金石之学，学养深厚，长大后虽接受西方“新学问”，但“旧学”未弃，成为他一生的兴趣所在。直到新中国成立，他生活中的一大乐趣，仍然是与同道一起观古器、赏字画，论碑帖，或饮茗、或听戏，皆为种种雅集，是生活常态。他一生中最大的篇章，与故宫联系在一起，1924年11月，溥仪离宫之后不久，马衡便受聘于 “清室善后委员会”，参加点查清宫物品工作；到1934年正式任院长，担纲此职直到1949年3月6日中共北平市军官会接管故宫之后。无论是抗战期间故宫文物的转移与保护，还是抗战结束后北京故宫文物最终一件不南走台湾，甚至建国后运作一些流失海外文物的回归，马衡都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这一点无论怎么强调也不为过。
1949年9月4日
清华研究院旧同学七人约在公园上林春午餐。二时预展，四陈列室，一帝后生活史料，二禁书皆在文华殿，三玉器在诚肃殿，四纺织品在武英殿。招待来宾于传心殿。到会者有成仿吾、范文澜、郑振铎、裴文中、邓初民等。至六时始散。晚观剧于吉祥。
1949年9月6日
石家庄运来古物一批，在历史博物馆开箱，约往参观，沫若、西谛、冶秋皆在。惟景县封氏墓中物为可贵，有陶俑、瓷器，皆精绝。共三墓，一封魔奴（正光），二封延之（兴和），三封子绘（河清），皆有墓志。其他缴获之物，除燕陶外，多无足观。
东罗马玻璃器，1948年封氏墓葬出土
现藏国家博物馆
封氏墓葬出土人马俑
1949年10月13日
黄仲良自南方归，谓西北科学考察团在汉口劫余文物四箱，此次解放后又损失二箱。两年前理事会曾促其设法运存南京或上海，竟未执行。后又谈到将请求高教会接管此事，曾于六月杪一再商讨，并已具稿，迄今三月余，竟不投递。闻北平研究院续聘，故而中止耳。办事如此，成何体统。福开森藏王齐翰《挑耳图》、仇英《烈女图》、沈周《梅花》三卷将装箱，约森玉、西谛、悲鸿来观，西谛又约丁惠康同来。森玉谓《烈女图》最佳，其余皆不足观。约森玉、西谛至五芳斋小酌。
王齐翰《挑耳图》，现藏南京大学博物馆
沈周《梅花书屋图》，现藏北京故宫博物院
1949年12月20日
闻古物馆由图书馆提取碑帖多种，中有《宋拓多宝塔碑》甚佳，因往观之。除乾隆鉴赏章三方外，别无题跋或印记，“凿井见泥”之“凿”字完好无损，笔锋映带，与普通拓本大异，诚尤物。又有乾隆时所拓曲阜孔庙诸碑，一稍早，约在乾隆初年，一是乾隆中叶，后者拓工较精，此可作衡量清初孔庙诸碑毡蜡早晚之尺度。
1949年12月21日
斯 大 林七十大寿，本院特别开放以示庆祝。阅曲阜孔庙拓本中之《孔褒碑》，补正《金石萃编》释文五六字。下午二时赴科学院开会，结束西北科学考察团接收该团文物案卷。
1950年1月17日
下午与周峰及苏联摄影队员相遇于神武门外，遂同至文华殿，相度摄影地点。冶秋电告“虢季子白盘”已由刘氏后人献出，须先在合肥展览一个月，拟令送至朝天宫分院接收，与本院文物同时运京。为写该盘历史，备在报端先行发表。
1950年2月28日
冶秋来电话谓合肥县政 府偕刘氏后人送“虢季子白盘”来，上午开箱，约往观。盘口径纵约四尺，横二尺余，高一尺，如浴盘。然寻常之盘用以盥手，此盘殆添身者，与“攻吴王夫差盘”同一作品也。近年安阳所出大鼎之外，当数此器矣。“盂鼎”：攻吴盘“虽大，重量不如远甚。
虢季子白盘，现藏国博，
古代中国系列中常展品之一
1950年3月10日
函马济川索阅王晋卿《渔村晓雪图》。函夷初假以《定武兰亭》影本二种。下午苏联史学家吉谢列夫在辅仁大学礼堂讲苏联历史科学与历史教学，往听焉。阐述历史唯物主义甚详，由张全新任翻译。礼堂无火，冷不可耐，中途退席。吉君于昨日往团城观虢盘，见马子云传拓，极愿学习。谓西伯利亚出土碑刻，不谙拓墨之法，得传此术，庶可流传。
宋拓定武本兰亭序
1950年3月17日
下午吉谢列夫讲”苏联的考古研究“在北大理学院，并解答各问题。
1950年3月19日
黄□□来述长春流出书画中有杨凝式《韭花帖》，为沪人所得。彼曾寓目，较之日人所印一本，真伪立辨。侯芸圻来谈，美术学院实用美术系主任张仃遣代表窦宗淦接洽，拟经常来故宫搜集图案，希望予以协助，允之。
杨凝式《韭花帖》，今藏无锡博物馆
1950年3月20日
山东古代文物管理委员会委员郑亦桥来咨询管理办法，介绍畅安与之长谈。闻王献唐自脑病手术后记忆力顿减，今载济南历史研究会。张仃率美术学院学生四十余人来参观，并商讨图案资料事，嘱畅安与谈。
1950年4月9日
立庵电话，询余出门否，拟携其虢盘稿来。余以刘盼遂、陈彤伯约看海棠，请其在楚学精庐相晤。至则立庵已先到，且主人肆筵设席将作款待。盼遂、芸圻皆以师大开会未到。海棠亦尚未开，遂于堂荫下茗叙。
1950年4月28日
为了思泊约西谛、冶秋明日下午至其家看古器。与景华赴北京剧场听胡哲人演讲农村中的几个问题。下午工会送来罗文哲画一帧，奖励捐薪援助失业工人逾五日者。的郦衡叔书并画竹一帧。
1950年5月3日
陈万里陪古玩商靳咨宣来谒。靳为张月岩之弟子，藏磁窑枕照片三十张。原物皆已流出海外，底片出售，索价百五十万。万里作缘，以九十万元归诸本院。彼尚有他物，约明日往观。西谛约力子来看牡丹，期而未至。
1950年5月5日
大风至傍晚始息。下午陈万里访靳咨宣看瓷枕照片，以九十万元购之。又有唐石室画像拓本二十二纸，石已输出国外，此为孤本，亦拟留之。
1950年6月21日
为学习组总结。参加学委会开会。九时偕处馆同人赴文物局开会讨论明年度概算。下午至葱玉处看《杜牧张好好诗》，乃溥仪赏溥杰物，应由故宫收购，而西谛谓字卷可以不收，奇哉！
《杜牧张好好诗》（局部）
1950年7月27日
至太和殿看展品，已陈列齐全。中和、保和二殿之现代工艺品今日开始布置。夏鼐君来访，新自浙大来就考古研究所副所长之职。
1950年8月1日
毛 主 席、朱 总 司 令在太和门讲话。下午立庵来谈。赴太和殿看撤出展品，甚满意。晚宴曾昭燏、刘士能、贺昌群等于本院食堂。席间景华退席两次，后始知有工人铁双全自尽于御花园位育斋中，请法院来验尸。余出院时尚未毕事，闻系家庭刺激所致。夜大雨。
1950年12月24日
捷克文化访华团九时半来故宫参观，余与长安在文华殿等候。来这仅赫德利奇卡博士及斯坦姆贝格二人，团长普实克博士及米粟赫德里奇科娃博士因病未来。由裴文中及对外文化联络局陈玉女士陪伴。
1950年12月25日
张恨水偕其弟牧野见访。牧野为艺术研究者，毕业于北艺专，自办一学校，敌伪时结束。今年入革大研究部学习，拟觅工作，来了解本院情况。因以实情告之。下午天木来言，西谛拟以长沙出土之缯书橅本加入抗美援朝展览，余以为不起多大作用。葱玉来言东德拟办博览会，征求古代手工艺品，希我院选十余种作为现代之标准，约下月交出，允之。
1951年7月30日
到院约陈万里谈话，请其做第十组小组长。应注意某些问题，因近日起将十七小组重新分配改为十二小组也。下午步行至午门参观北京近郊出土文物，遇唐立庵、张政烺、邓广平、余逊等人。今日庆祝八一建 军 节，神武门有晚会，余未参加。
1951年9月8日
赴延禧宫看书画，发现宋贤遗翰中有三通书札系伪作掉换者。下午赴旧古物馆看照相，书画以宋徽宗《听琴图》为最佳（仍恐有问题，不如《锦鸡芙蓉》）。晚赴文化代表团之邀于外交学会。晤陈翰笙，不晤已廿年矣，住象鼻子后坑卅二号，暇当访之。
《听琴图》（局部）
1951年9月20日
晤徐平羽于千秋亭。十时赴文物局开会，以西谛将出国，召集本局及所属各机关领导人谈话。下午赴科学院开会，听取语言、考古、社会、近代史四研究所报告。以送印度访问团之行先离会，赴动车站。团长丁西林，副团长李一氓，团员中相识者有郑西谛、常书鸿、吴作人、冯友兰、陈翰笙等。
1951年9月22日
在千秋亭看宋徽宗《雪江归棹卷》，钱选《富春图卷》《赵子固书画卷》，书精而画伪。晚赴大众观剧。
《雪江归棹卷》（局部）
1951年10月19日
徐森玉自沪来，令王畅安迓之。下午赴首都电影院参加鲁迅逝世十五周年纪念会。郭沫若致开会词，陈毅、陈伯达、沈钧儒等相继致辞，四时半散会。访森玉于三时学会，未晤。
1951年10月31日
森玉来，陪往延禧宫看书画。下午往照相室看倪玉书之提梁卣，器长而腹方，腹之四面各有一孔，作十字形，形制诡奇，为从来所未有。又看华东送来之画卷，宋徽宗《柳鸦芦雁》、李嵩《西湖图》、钱选《山居图》、夏圭《江山佳胜》、文征明《石湖佳胜》，皆精绝。四时赴文物局开学委支会，作一结束。六时冶秋在神武门楼作临时学习总结报告。
宋徽宗《柳鸦芦雁图》（局部）
李嵩《西湖图》（局部）
钱选《山居图》（局部）
1951年11月8日
上午以布置古代馆选杨宁史铜器。冶秋电话谓顷接徐伯郊广州电话，仍坚持前索之价。下午继续选颐和园铜器，冶秋寻至延禧宫，授余以抄件，乃政务院同意购回《中秋》《伯远》二帖，指示夷初、冶秋及余以处理办法者。文曰：“同意购回王献之《中秋》、王珣《伯远》帖，惟须派负责人员及识者前往鉴别真伪，并须经过我方现在香港的可靠银行，查明物主郭昭俊有无讹骗或高抬押价之事，以保证两帖能够顺利购回。所须价款确数，可由我方在港银行与中南胡惠春及物主郭昭俊当面商定并电京。得批准后垫付，待《中秋帖》及《伯远帖》运入国境后拨还。以上处理手续，请与薄南雨同志接洽。”冶秋已访薄南雨同志，未晤，已与国外营业处面洽，电香港照办。
《中秋帖》
《伯远帖》
1951年11月16日
闻朱光市长今晨自汉口回，约午后往晤。上午与胡惠春通电话，森玉耳略重听，不得要领。徐鹿君自沪来询其1947年“二希”存在上海中南银行事，已印象模糊。如约往晤朱光市长。朱劝余等赴港一行。潘明训宝礼堂藏书已由其后人捐献，由伯郊自港运来，现存市府。中有刁广胤《牡丹》一轴，取出共赏。绢本设色，钩金，款做飞白体，以泥金书于石根。为刘位坦旧藏，似非赝品。归来照相，买船票，准备明晚取道澳门赴香港。买西服上装，余与冶秋各一件，化装商人模样。晚饭后谈至十时余就寝。
1951年11月18日
十时抵澳门，住国际大酒楼。闻道途有阻，乃共同商讨，须以安全为上，切不可冒险致闹笑话。在四强吃饭。雇汽车二辆游行全市一周。葡萄牙统治澳门采取放任注意，市内金店、赌 场、押当（当谓之按）林立，真毁人坑也。傍晚闲步街市，遇一道院，入内参观，不知所供何神。又武后在半山见一妈祖阁，亦不知其何神也。晚饭后看中央酒楼之大赌窟，闲步而归。
1951年11月25日
九时锡永及朱市长先后来。朱携董源、王蒙画各一帧，皆不真。康殷亦来，遂同往河南岭南大学晤陈寅恪。年少于余九岁而血压甚高，体弱多病，略谈即出。至文物馆参观铜器，以栾书缶错金书为最精，陈侯午錞一器亦未经著录。磁器则以佛山石湾陶器为佳。管理人为冼玉清女士，京中旧识也。希白来晤，陪往其家，饭后同至市内锡永家，看长沙器物，一漆几，一漆案最精。
1951年11月27日
朱副市长约往其家看书画，因与森玉、冶秋赴之。朱收藏不少，其中惟马远《水图卷》、郭熙《山水卷》、关仝《山水卷》等数件较为可信，皆得自长春，为溥仪赏溥杰之物。
马远《水图》之一
1951年11月29日
上海车票不易购，粤汉路亦有问题。托伯郊向省市政府设法，如粤沪拥挤即买广武线车票。康殷来，欲同赴中复中路五桂堂看木鱼书。余以不敢冒风谢其盛意。下午跛脚买到武汉车票。晚朱光市长约吃蛇羹于文园。晤梁广副市长，陈秘书长。闻蛇羹价每碗需三十万元，未免过奢矣。饭罢微雨，归寓休息。十一时与冶秋登车，森玉、伯郊冒雨来送。
1951年12月31日
陈叔通来书，谓《清河书画舫》已言《中秋帖》为唐人摹本，非真迹也。下午赴怡情书史及古物馆。四时半冶秋来作报告，余与李正贵、姜有鑫、刘耀山皆作检 查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