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面子的徐州人

面子，即脸面，意味着自尊和尊严。要面子，是一种本能，无可非议。不要脸面的人，徐州人简练地称之为“不要脸”。这种人，为众人所不齿。

徐州人要面子，带有浓郁的地方色彩，与豪爽、义气、怕人看不起等人文观念密切相关。几年前我曾专门写了一篇《徐州人的面子》，对此作了分析。

徐州人要起面子来，很有意思。常常连金钱也置之度外。用徐州话说，叫“吃口馒头赌口气”。我曾在大街上多次遇到过为了“面子”、为了赌这口气而争执不下的有趣场面。篇幅所限，仅举两例。

场景一：多年前，我曾在建国东路住了几年。有一天我到附近的五孔桥散步。看见一家卖熟菜的摊位前围满了人，不用细问，肯定是有人吵架，众人围观。我凑上前去，想看个究竟（我也成了看客之一）。卖熟菜的摊主（中年男人，以下简称摊主男）和一个买熟菜的顾客（青年女人，以下简称青年女）在争辩，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我听了几句之后，便晓得了事情的经过：青年女看中了一块猪头肉，要摊主男给称一称。摊主男把肉放在秤盘里，只见秤杆一扬，摊主男豪爽地说：“五块三毛，你给五块吧！”通常情况下，顾客会放下五块钱，拿肉走人。这位青年女偏偏是个爱较真的人，便问：“你刚才称的（重量）是多少？”摊主男愣了一下，便说：“你看看你，我都给你说了，五块三，只要你五块，你还问分量，有意思吗？”青年女面无表情地继续追问：“你称的是多少？”摊主男一时语塞。在青年女的一再追问下，摊主男强词夺理地说：“多少我不告诉你，反正是五块三。”青年女穷追猛打地说：“别说五块三，就是八块三，我照给。我现在要问的是，你称的是多少？”争辩到这个地步，大家心知肚明：摊主男根本就没有看称，而是根据以往忽悠顾客的做法，随口说了一个价格。情况虽然明了，但问题如何解决？青年女咬住称的分量不放，摊主男无法回答，但为了面子，怎肯轻易认错？众人看摊主男下不了台阶，纷纷拿出解决问题的方案：有人劝青年女“算了吧，别较真了”，有人劝摊主男“错了就是错了，认个错不就拉倒了吗？”，也有人说“你喊一声大姐（徐州男人对和自己年龄相仿或比自己年龄小的女性的统称），说一句多照顾我生意，就一了百了了。”最后这个建议，赢得了大多数人的响应，连那个青年女也点头同意，说：“喊我一声大姐，我就不跟你计较了。”摊主男开始时坚决不喊，后来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加上众人不断劝说“喊一声大姐吧，不然你的生意还做不？”在大家的起哄下，摊主男终于满脸通红地对青年女说：“大姐，都怨我好不？”说着又切了一块猪头肉递给了青年女。青年女把这一块猪头肉扔了回去，拿起“五块三”的猪头肉转身走了。我一边看着热闹，一边想起了《红楼梦》第四回的目录：“薄命女偏逢薄命郎　葫芦僧乱判葫芦案”。借用这个目录，眼前的场景可谓是“忽悠男偏逢较真女，街头人乱判街头案”。

场景二：这件事就发生在眼前。2017年1月14日上午，我去东苑附近的建行办事。在建行门口的慢车道上，一辆长安小面包车从快车道往建行门口缓缓驶来，这时，一辆奥迪在慢车道上慢慢倒车，结果，奥迪轻轻“吻”了一下长安。双方车主下车，开始了一段有意思的对话：

长安女：你怎么开的车？名睁大眼地往我车上撞？

奥迪男：大姐（其实他比女的年龄要大），我的车是溜坡，不是倒车，怎么能说我往你车上撞？

长安女：明明是你撞了我的车，怎么还不承认？有意思吗你？

奥迪男：大姐，你说话得讲理！要是我的车撞的，你看看你的车，能一点事没有吗？

长安女（指着车帮）：你看看，这个坑，这个麻点，还说你没撞？

奥迪男（用脚跺着自己的车后备箱）：我的大姐来，你看看，你车上的坑要是我撞的，你看看我的车，怎么可能一点痕迹没有？

长安女：那是你的车好！

奥迪男（指着破旧不堪的长安车）：大姐，我只问你一句话：你的车有事吗？要是没事，咱就各走各的，咱都很忙，别在这儿耽误时间。

长安女（仔细看了看自己的破车）：别管有没有事，是不是你的车撞了我的车？

（这时，围观的人逐渐多了起来，当然我是其中之一）

奥迪男：我再给你说一遍，是溜车，不是撞车！

长安女：溜车也好，撞车也好，反正是你的车碰（撞改成碰，事情有缓解）了我的车，对吧？

奥迪男：我还是那句话：有事吗？对不，有事说事，该修车的修车，问题是没事。再说了，咱都是这一片的人，前面的五金店就是我的，我看你也面熟，离这不远。大姐，咱各忙各的行不？

长安女：我没说让你修车，我看你也面熟（口气已发生变化），我生气是因为你碰了我的车，还死活不承认。我知道，咱的速度都很慢，但毕竟我是正常行驶，你是倒车后碰上了我的车，这一点你承认不？

围观者（冲着奥迪男）：多大事？你承认碰了她的车不就完了吗？

奥迪男：大姐，我真不是倒车是溜坡，不过你说得对，是我的车碰了你的车，行了不？

（听了奥迪男的这一句话）围观者：这不就齐了吗？大姐也别生气了，他承认是碰了你的车，你的车又没事，各走各的吧！

长安女（上车发动车）：不为别的，我就是要争这个理，他还死要面子不承认……

……

我目睹了事情的全过程。

各自散去后，我脑海里印象最深的就是奥迪男的那句话：“大姐，有事吗？没事咱各忙各的。”奥迪男说的是实话实情，充分体现了徐州男人的痛快、直接；长安女被人撞车，必然会作出本能反应，自然无可非议。事情的起因在于奥迪男为了面子不肯认错，后来是长安女明知自己的车没事，为了面子也不肯就这么走人，非要一个说法不可。最后，奥迪男放弃面子，退了一步；长安女维护了面子，不再僵持。

身为徐州人，我想对要面子的徐州人说：面子固然重要，但在事实和真理面前，所谓的面子极容易将人引向谬误。换个角度看问题：遇到事情，假如我们先把面子放到一边，尊重事实，捍卫真理，最后得到的恐怕才是真正的面子。

2017年1月24日夜,1月25日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