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男人的一生，最伟大的小说家也写不出来
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东北海口人，我从小就在老铁中间耳濡目染。看央视春晚，吃酸菜血肠，没事玩玩直播喊麦，刷个火箭表表心意5的。蹲了好几年大狱，饿得就剩36公斤，还差点一枪崩了。1936年暮冬时节，韩美林出生在山东济南一户穷人家。本来日子就难过的韩家，没了顶梁柱，曾一度沦落街头。韩美林就是在这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环境中成长起来的。即便这样，韩母在教育上也没有松懈，缩衣节食还是送他上了小学。他能全凭记忆，把连环画上的水浒一百零八将一个不落地画下。转业时，部队领导见他浑身艺术细胞，就让他到小学里当美术老师。那会儿很多人上不起学，到了解放后才有机会接受教育。开始的时候这些人根本不拿他当回事儿，老想着捉弄他。不靠工具，不打辅助线，就能用粉笔一下子画出一个极其标准的圆。就介绍了一位老师给他补习，本来计划让他考央美附中。当时，中央美术学院的师资简直是梦幻阵容，大师云集。齐白石、徐悲鸿、吴作人、李可染、李苦禅......架不住对央美的向往，他抱着搏一搏单车变摩托的心态，愣是在把一堆考试教材硬生生地啃了下来。到考试的时候，他拿起笔就嗖嗖画，面试环节也对答如流。一出考场，他两眼一抹黑，摔了个大跤，嗷的就昏过去了。因为长时间画画，备考那段时间又集中精力996，所以患上了假盲症。总算有惊无险。韩美林在学校成绩优异，名声远播，作品刊登在北京晚报上。正当他憧憬毕业后美好生活的时候，命运又看他不爽了，准备换一只手抽他。1963年文革前夕，工艺美院派韩美林到安徽美院去当老师。一开始，他还挺高兴，觉得自己总算有用武之地了。随便收拾一下就到了合肥。来安徽不到一年，他多年前的言行全被翻出了出来，当成了定罪的证据。比如1960年，韩美林带着学生去参加广交会的布展工作。看到学生们都还没吃饭，韩美林从食品展位拿了些糖果，分给大家吃。那段时间里，韩美林不是在挨批斗，就是被关在禁闭室里写认罪书。韩美林知道他条件不好，经常关心他，总是把粮票和钱悄悄压在他枕头下。他也知道韩美林是被冤枉的，他对韩美林说：你放心，我绝不会检举你。那一刻，韩美林仿佛觉得自己在做梦，可一切又那么真实。素不相识的人诬陷他，说韩美林以前把他推下楼，事实上他跟韩美林根本不认识。最让韩美林绝望的，是他新婚不久的妻子，也跳出来落井下石。她把韩美林说的话编排成黑料，还配合诬陷韩美林的人作伪证。她把枕边话全检举出来了。我对这个事太绝望了......之后，韩美林被发配到安徽淮南一家瓷器厂劳改，在烧碗的车间干活。他要把碗坯搬运到窑里，还要守在窑前捅炉子、看火候。这种烧碗窑的温度平均在1200°C以上，把整个车间弄得跟烤炉一样，人都快给烤干了。韩美林有时候甚至希望自己是个碗坯子，哪天烧死得了。厂里人人都害怕跟他沾上关系，不敢接近他。惟一愿意搭理他的：这只小狗是厂里某职工家养的，总是来找韩美林，摇尾巴围着他转，跟他玩。韩美林会把碗里的饭扒一点儿给它，有时候也跟它说几句话。没想到吧，到头来把你当朋友，你敢对它说心里话的，竟然是一条狗。每天干活即使累得要仆街，还是压不住韩美林爱画画的天性。没有纸，他就捡纸皮。没有笔，就从狗身上薅，捆成一支狗毛笔。他彻底放飞自我，想什么画什么，有可爱的动物，也有人的丑恶嘴脸。一群红卫兵先是用铁丝把他捆起来，连踢带打弄到厂里。有个整人积极分子一见韩美林，抬手就是一巴掌。把他扇得眼冒金星，从楼梯上滚下来。他们直接把钢管放在他的小腿上又踩又碾，然后抄起棍子狠狠戳向他的脚面。过去只知道日本鬼子对抓来的八路军和游击队员踩杠子，这一踩我才知道踩杠子是什么滋味。浑身从下往上冒凉气，那种凉真是没法形容，而且疼得钻心，汗噼里啪啦下来了。有个红卫兵见拷问不成，突然抽出小刀，猛地扎在了韩美林的手腕上。一边扎一边往外挑，咬牙切齿地说：我叫你画！叫你画！韩美林看着自己的手，想到自己再也不能画画，挣扎着大骂：于是又吃了红卫兵一顿拳打脚踢，然后把他拖出去游街。还用脚爪在他的身上抚摸，用爪子拽他，像是要他快一点离开这里。巴金听说了这只狗的故事后深受感动，写下了散文《小狗包弟》。他先是被打得一脸血，然后被罚跪在工厂门口，路过的人都朝他吐痰。有时候天气冷，跪了一天下来，身上的血和痰都结冰了，怎么都擦不掉。有个女同事就不愿意向韩美林吐口水，还朝他点了一下头。批斗的时候，造反派用石膏做了一块几十斤重的罪名牌，用铁丝挂在他脖子上。铁丝嵌进肉里，牌子坠得他抬不起头，韩美林痛得浑身发抖。他从人群中挤出来，指着韩美林鼻子大骂：韩美林！老子特么砸烂你！然后找了块纸板写上罪名，重新给韩美林戴上，才骂骂咧咧地走开。文工团的人都敬重他的才华，全程只是口头批斗，没有人动手。有个漂亮的女演员还偷偷端来一碗面，里边放了不少肉，让他赶紧吃。等到韩美林被押回拘留所，他才发现口袋里有东西，掏出来一看。原来是那位女演员趁他不注意塞到他口袋里的，这让他刻骨铭心。他被押送到淮南一所看守所。门牌号是100号，所以叫洞山100号。李大钊的儿子李葆华就关在这，他做过安徽省省委书记。一听到米字，他整个人都陷入呆滞，条件反射地流口水；听到碗响，他就浑身鸡皮疙瘩。甚至听到厨房吹火的电动机发出的嗡嗡声，他都会觉得舒服。他左顾右盼，趁着没人注意，冲过去几下就把这碗饭给扒拉进肚。放风的时候，韩美林看到地上有只死麻雀，兴奋得两眼放光。饥饿让他失去理智，能吃的不能吃的，都抓起就往嘴里塞。最饿的时候，他还生吃过蛤蟆、蚂蚱、蜻蜓、豆虫，甚至蛆。看守所所长想整韩美林，故意把他和流氓关在一起，让他天天挨打。有个流氓一脚踢在他的尾椎骨上，肿起的包跟面包一样大。所长知道后，又让人把他扯到外面的水泥地罚跪了一天一夜。他醒过来后尾椎骨剧痛难忍，坐也坐不了，站又站不起来。只能趴在冰凉的地上，像个活死人一样睁着眼一动不动。回想自己从没做过半点儿坏事，却被人挑手筋、打断腿，进了牢房。韩美林越想越气，越想越亏。这特么还有没有天理了？！要不是有个狱友从衣服上撕下一块布帮他补上，他就得穿开裆裤了。一路颠簸，韩美林什么也看不到，不知道自己要被押到哪去。韩美林这回看清楚了，他旁边还跪着两个犯人。看守手里端着枪。这一刻，韩美林反而感到释然，既然活不了，死未必不是一种解脱。突然一声枪响，旁边的犯人应声倒地，热乎的血和脑浆喷了韩美林一身。等他醒来，发现自己仰着躺在黏糊的血里，两个犯人的尸体就倒在他身边。过了一会儿，韩美林听到看守在说话。他咬咬舌头，才知道到自己还活着。在洞山100号蹲了四年零七个月后，韩美林重见天日。路上，他眼睛看到的是行人商贩，耳朵听到的是孩子的哭声和自行车铃响。韩美林已经太久没有接触过人气了，街上的一切都让他感到激动。长期在号子里喝烂菜汤，他已经嚼不动饼干了，吐出来全是血。因为刚出来的人在里头饿得胃萎缩了，一包饼干吃进去没法消化，就会胀死。那天狗给打坏以后，回到家里什么也不吃，哀叫了三天就死了。新来的厂长欣赏他的才华，就让他负责厂里的设计工作。这让他有了崭露头角的机会。一来二去，韩美林的名声逐渐传开。广东有关方面慕名而来，请他画了几百幅花卉，印成了画册出版。这本画集传到香港，不少出版商把画印在日历和挂历上，结果卖到脱销。解开了枷锁的韩美林，终于可以随心所欲地施展他无处安放的才华了。1979年，韩美林在北京举办了第一次画展，他的刷水画法轰动中国画坛。也是在这次展览上，有老外在看了他的作品后，喊了一句中国毕加索。1985年，政策落实，韩美林得以回到阔别已久的北京。从他被派往安徽美院任教到现在，已经整整过去22年。恢复自由后更不用说，压抑多年的创作灵感就像火山喷发一样。以至于他都有了点儿PTSD的感觉，每天只顾画他的画。一次，38岁的韩美林到合肥出差，认识了一个16岁的女孩。初次见面的时候，他给女孩画了两幅画，一对猴儿和一只狐狸。她在信中自称为疙瘩妮子，明确表示自己已经爱上韩美林。说老实话，我每天除了工作的时候不敢想你，其余任何时候都在思念你。你的来信，我每天要看三遍，真像吃补药那么及时，你说我痴不痴？怪不得《拜伦传》上有这么一句话，“痛苦是伟大事业的母亲。”我想，痛苦也应该是爱情的母亲。你瞧，不是吗？一高兴就发晕，连信都写不了好了，怨不得傻瓜都是幸福的。我想啊，想啊......我和你以后的生活情景就像神话一样在我心里萦绕着......是梦？是醒？我常常分辨不出来。女孩后来定居国外，写了十几本著作，成了非常有名的华人作家。1999年，中国美术馆举办韩美林艺术大展，展品近三千件。五千份开幕式请柬早已发完，馆内摩顶接踵，人山人海。这一天据守门警卫统计，光冒充韩美林夫人要求进馆的女性，就有六人之多！这可能要从韩美林的性格上找原因，有时候太不靠谱了。怎么到了女员工手里？搞不好自己被雨滴落在青青草地了都不知道。第二天，女员工给周建萍写了一封道歉信，附上手表送了回来。她当即回了一封信，说：韩老师和我都是愿意分享的人。这些年，韩美林的前妻、孩子，以及严歌苓，都时常来做客。尤其是严歌苓，每当万里迢迢飞回国内，见韩美林就要飞过来一个拥抱。但人家周建萍老师也是奇女子一枚，大大方方地在自己的书里写道：如果当初美林与歌苓没有擦肩而过，相信他们是精神上最契合的一对夫妻！看到这，我有点儿明白为什么很多女孩这么讨厌钢铁直男了。单是画画还不够。韩美林开始捡起多年前的老本行，雕塑。1988年，大连开发区一位领导在北京看韩美林艺术展时，被一匹瓷马给吸引住了。他想如果这马能做成雕塑，立在大连开发区里，肯定牛逼！韩美林那会儿刚成立自己的工作室，手下还带着几个学生，一伙人都指着他吃饭。他领着学生加班加点忙活了一年，把这马儿在大连开发区里立了起来。老虎滩春天刮大风，吹得十几米高的手脚架晃个不停，韩美林和学生们也照爬不误。冬天更够呛了，海风夹着雨就这么甩在脸上，有时候下起雪来冻得都不行。就这么吭哧干了两年零九个月，愣是把这6只大老虎给凿了出来。中国国家画院雕塑院院长钱绍武看了这组雕塑后难掩激动，他说：意思是在南方有广州五羊雕塑，北方就有并驾齐驱的大连六虎雕塑。就这样，韩美林的名声大噪，全国各地掀起了一场韩美林热。他设计的一把小小的紫砂壶，在香港拍卖了1150万港币。广州、杭州、济南、深圳等十几个城市都拥上门来，抢着请韩美林设计城雕。美国邀请他在全美办巡回画展，纽约宣布将每年的10月1日设为韩美林日。新加坡邀请他为樟宜机场设计雕塑，李光耀亲自为雕塑揭幕。日本真冈市邀请他设计了两座雕塑，并授予他荣誉市民称号。如今，韩美林设计的大型城雕少说都有几十个，分布在海内外。筹备组想要在亚特兰大公园建造雕塑，来纪念这届奥运会。首先，你的国家得办过奥运。其次，你得是公认的艺术大拿。但主办方觉得，中国虽然没办过奥运，但有五千年灿烂的历史文化。韩美林又是牛逼的艺术大家，有他参加，这次活动才够分量。大使馆又把整个流程捋了一遍，才把事情调查清楚，追回了函件。原来，是一个三流艺术家，用手段把邀请函搞到了自己手里，想借机扬名立万。等邀请函物归原主，交到韩美林手里的时候，已经临近截稿。如果能够在评选中能拔得头筹，一定能大大提振民族自信心。他转身一头扎进房间里，吃喝拉撒全在里边，开始闭关创作。他选了最能代表中国的龙作为主体，糅合奥运元素，设计出了一个形似华表的钟塔。然而，主办方只给每个参赛者提供了6万瑞士法郎，折合30万人民币。这时又韩美林从海外朋友那得知，其他参赛国都加大了投入。他急了。媒体报道了这事后，昆明一位人士被韩美林的执着打动，硬是捐了50万。江中制药厂得知情况，也从不多的资金中拿出10万块支援韩美林。对，就是生产江中健胃消食片那个厂，他们现在也做饼干。雕塑完工后，韩美林松了一口气，把它命名为《五龙钟塔》。第一批部件出海的时候，某个海关就管韩美林要了两万块税金才放行。到了某部门，负责人听完来意后，摆摆手说不了解情况就打发了韩美林。事情没办成，还被人溜了一圈。时间又耽误不得，把韩美林急得直跺脚。总署负责人听说后表示：我们支持你！你这是为国争光！他们不给你开介绍信这有啥？你是全国政协常委，全国政协开的信，我们照样放行！当即就拍板给韩美林开了封介绍信，上面盖着全国政协大印。某海关负责人见到信后，一改之前的态度，赶紧抄起电话就通知放行。最后《五龙钟塔》从17个参赛国作品中脱颖而出，成为亚特兰大公园永久展出雕塑。韩美林为奥运会设计过两次东西，一次是雕塑，另外一次大家都知道。中国射击运动员王义夫在决赛中出现了严重晕眩的状况。于是连夜写了一篇文章，后来发表在《中国体育报》上。人的价值不在乎他有多大能力，而在于他这种可贵的献身精神。那块金牌得不得无所谓，重要的是他代表了我们中华民族百折不回的浩然正气。人活到这份上就值了，鞠躬尽瘁，肝脑涂地亦不过如此。不过，负责接待的副市长却没到，反而让他坐那等了半天。一见面也不跟韩美林客气，大喊：哎呀！美林，你来了！韩美林一听就纳闷了，图纸和施工方案你都没看呢，直接就叫价？这事不经让我想到郭德纲的段子，说是于谦爸爸被海盗打劫：保姆被抓后，通过别人向韩美林求情，希望能求得他谅解。韩美林不忍心，就写了谅解书，最后也没让这保姆坐牢。家里门也不关，每天任由自称是他朋友的陌生人穿房过屋。有个挚友看他这没心没肺的样，终于忍不了了，劝他说：你这样乱结交朋友不行！该到了清理阶级队伍的时候了！2003年，有人告诉韩美林，北京有个画廊在卖你的《八骏图》。韩美林不干，说你拿假画坑人就不行！反手就是一个报警。给你们看看什么是韩美林的真迹！以后你们自己就可以打假了！韩美林遭受磨难那一天，他把那天的日期悄悄刻在抽屉里。在看守所里，他找借口说韩美林生病，带他出去吃饭。回来后还悄悄护着他。为了让韩美林轻松一些，借口说他剪得最好，让他来干。当然，也没有漏掉当年那位漂亮的女文工团员，和她的先生。看一个人，要看他落难的时候。更要看这时候他身边有谁。这一次故地重游，就是为了追寻岁月中的那些芳华，那些患难之交。他的作品风格和个人经历截然相反，洋溢着光明和生机，和饱满到爆发的生命力。他说：我受了这么大苦，但是我的作品没有一件是诉苦的。更难得的是，哪怕受了大半辈子罪，见过那么多的欺骗和背叛。他讨厌自己的作品和钱沾边，把拍卖公司寄来的拍品图册摔在地上。光是2018年行程就有3万5千公里，足迹遍及欧亚。韩美林认为，这是他一天画100张不重样儿的灵感来源。八十多岁的他，每天忙着学习、创作，只恨时间不够用。当大家都在想喘口气歇歇脚，缓缓乏的时候，疫情又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