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锺书智慧“小干货”（六二）“残菊飘零满地金”

（感谢“大余朗读者”兰泽）

“残菊飘零满地金”

（一）

王安石有首《残菊》诗，道：

黄昏风雨打园林，残菊飘零满地金。

擸得一枝犹好在，可怜公子惜花心。

这首诗描写的情景很美。黄昏风雨，菊花飘零，铺地似金；乱花丛中，尚有一枝未落，可暂慰惜花之心。

然而，这首诗却引出了欧阳修的嘲讽。他说：“百花尽落，独菊枝上枯耳。”并且戏之曰：“秋英不比春花落，为报诗人仔细看！”

王安石对此指责调侃不满，反驳道：“（欧公）定不知《楚辞》‘夕餐秋菊之落英’。”且反讽曰：“欧九不学之过也！”

王安石抬出《离骚》中的句子来反驳，言之凿凿，且反唇一击，说欧阳修读书太少。

那，谁对谁错呢？

（二）

王安石和欧阳修，哪个说的正确呢？这不能由他们自己说了算，也不能由《离骚》说了算，得让事实说话。

事实是，菊花不落，菊花枝上枯萎。

王安石的大弟子陆佃在《埤雅》卷一七中也说：“菊不落华，蕉不落叶。”言外，也不赞同王安石的说法。

王安石错了，那屈原也错了。

屈原写作“夕餐秋菊之落英”，想必也是为了表现自己的高洁，未经观察而“凭空遥想”，说出那句流传千古的话。

（三）

经此一段文坛公案，宋以后，诗人们在菊耐寒、高洁、有隐者意味之外，又在这“不落”上作文章，寄寓自己的情感。

南宋郑思肖《寒菊》（又名《画菊》）诗道：

花开不并百花丛，独立疏篱趣未穷。

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首句说菊开秋日，与春花迥异，指出菊的耐寒与高洁；第二句化用陶渊明“采菊东篱下”句子，表现其隐逸色彩。三、四两句写菊花虽枯萎但不凋零，花香依旧，紧抱枝头不随风飘落的特点。

（四）

郑思肖是宋末诗人、画家。原名不详，宋亡后改名思肖，因肖是宋朝国姓赵的组成部分；他字忆翁，表示不忘故国；号所南，日常坐卧，要向南背北。元军南侵时，曾向朝廷献抵御之策。后客居吴下，寄食报国寺。郑思肖擅长作墨兰，花叶萧疏而不画根土，意寓宋土地已被掠夺。

了解作者的这段生平思想，再看“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两句，应当可以看出作者借菊喻人、托菊言志——“抱香”，表面指菊花不落，实际喻指自己高洁的民族情操；“北风”，双关语，既指北风，又暗示北方来的蒙古统治者。这两句诗充分寄寓了自己忠于故国决不向新朝俯首的凛然气节。

（五）

王安石与欧阳修的争论这一文人雅事，让世人进一步明确了菊“枯而不落”的特点，并寄予情感寄托，让菊这一形象更为丰富；同时也让我们看到，屈原《离骚》，也有小疵小瑕，王安石丢开生活“尽信书”，也会闹出笑柄，这又提示我们读书的时候，凡事多在头脑中联系生活想一想，“不尽信书”，当有美妙的发现。

（相关材料见《管锥编 楚辞洪兴祖章句 二 离骚》）

今天的分享就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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