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和陪你 | 陪三毛度过漫长岁月
这是属于我们的时间,就我和你。

“我是一个普通的人,我平凡地长大,做过一般年轻人都做的傻事。而今,我在生活上仍然没有稳定下来,但我在人生观和心境上已经再上了一层楼。
我成长了,这不表示我已老化,更不代表我已不再努力我的前程。但是,我的心境,已如渺渺清空,浩浩大海,平静,安详,淡泊。
对人处事我并不天真,但我依旧看不起油滑;我不偏激,我甚而对每一个人心存感激,因为生活是人群共同建立的,没有他人,也不可能有我。”
这样端正谦和的话,如果不在后面缀之以三毛的名字,而是某一个网络上的鸡汤文作家,观众也不会觉得唐突和生硬。
三毛的好处在于,她以自己的亲身经历作为丝线,来编织属于她自己的斑驳衣裳。
读者只觉得真切,可感,好像随着她的引领,浩瀚的撒哈拉沙漠,欧洲的某座小镇,或者鱼龙混杂的美国,自己都亲身经历一遍。
落实到生活中点滴的小细节,比如上课时候各国友人的表现,独自留寝时的尴尬惊悚经历,或者她与荷西生活中的鸡毛蒜皮,她在丈夫家人前嬉笑怒骂,竭力扮演一个得力家庭主妇的情态,都是栩栩如生的东西,充满令人会心一笑,感同身受的特质。
而不是流于堆砌,止于观光客似的游走,著名景点渲染介绍般的尴尬乏味。
那样的话,干脆欣赏插图美妙丰盛的《环球地理杂志》,清新夺目,媲美三D摄影,岂不快哉。

她满足了人们对一种理想生活的猎奇与围观心理。
或者说,自己向往的,憧憬的生活状态,没能够实现,看着别人用文字一点一点搭建起了城堡,自己能够钻进去乘乘凉,借借光,歇歇脚,也是好的,望梅止渴,聊胜于无。
我想我开始慢慢明白为什么很多人会喜欢三毛这一款。
她的文字像那种浓度较弱,醇度较低的朗姆酒,加了亮丽新鲜的蔬果作点缀,柔软温润,比较不容易喝醉,但能够获得些些的迷离眩晕感觉。
不是一上来就做足姿态,考量谁的心性或者慧根,设置天然屏障,带着森森然表情,第一句话已经设置埋伏,淘汰不够格受众。
而像泉水,潺潺地来,有世俗的烟火气,也有从容的生活化的小智慧;是一个乐天派的小女子,却又有一般女子没有的洒脱与能耐。
曾经,和一个忘年朋友在餐厅吃饭,聊起文学,彼此各执己见。
他在我这个阶段迷恋过三毛,花大价钱买得三毛图册,里面记录着她生活的光影,一些弥足珍贵的老照片,有关她的荷西,她的家族,她的撒哈拉,她生活中的一切浪漫,诗意,寂寥,与美丽,只是后来不小心遗失,十分遗憾。
而我钟意张爱玲。
三毛是深爱着张爱玲的,从她的作品里,从她自己的讲述里,不难窥见。
在她最失意的时候,她还在读张爱玲,读过很多遍的,依旧不改其乐,这个民国的女人,想来给她的精神以无限慰藉,像一剂安眠药,或者定心丸。
虽然,张爱玲自己也是需要定心丸的女人,但她能够自己给自己。

她的书也是一贯清冷的语调,像夜里潺潺的雨,湿不到自己,但那寂寞怅怳的声音天长地久地响着,往人心眼里,深梦里沁。
整个人开始有了重量,积水过度的缘故,却找不到适当的出口倾吐,只能是积郁着,渐渐漫漶到了不知何如的地步。
这种安慰,不是故事的安慰,不是文字的安慰,不是情怀的安慰,而只是一个人,一个女人,她本身的存在给予的庇佑。
一个更加世事洞明,更加玲珑剔透,更加不幸,却也活得自给自足,孤芳自赏成尘世一方风景的女人。
像我常说的,张是这样一种存在——
如果某一天,我在世界尽头迷了路,却不期在书店琳琅的书脊上,遇见有关她的讯息,我会觉着落叶归根。
没有必要大惊小怪,没有必要忧心忡忡,至少这一刻,我是在家的。
此心安处是吾乡。
虽然,拿两个作家,手术刀剥削似地横加比较,十分残忍。但其实说到底,她们都是不一般的女人。
不一定要成为,能够值得别人向往,和靠近,已经是她们的供给。

三毛会予人踏在地面的感觉,眼前活生生地。不像张,读她,总感觉自己是一个旁观者,和她一样,没有情绪,冷眼旁观,还是偷窥,总隔着淋漓的雾。
三毛的第一本书,《雨季不再来》,是典型的忧郁文青型的作品,走的是琼瑶阿姨的路数。
分分钟说得出“什么时候你会放你的小舟来渡我”类似的痴话,令人牙齿微微发麻,但分外容宥。
彼时的我们,不恰恰是这一副每时每刻失魂落魄的样子。
天生少一根骨头似,苍白消瘦,自我中心,恨不得下一秒与世隔绝才过瘾。
想的事情,玄而又玄,碎而又碎,远而又远,飘而又飘,自以为可歌可泣了。
享受着寂寞孤独滋味,当作鸦片酒精,十分迷醉,自得其乐,管它世道沧桑变化,管它人心叵测,人言可畏。
关键是彼时人的眼界就那般逼仄,绕来绕去,左不过是那些人,左不过是那些叨扰的学业,多读了几本书,于是牵肠挂肚地痴想,半吊子地。
望着艺术化的深刻,然而大多是庸人自扰,东施效颦,但彼时也觉着是美的,过了这村没了这店似地美的。
兜来兜去,只是一颗心,自顾自地周折,碾压。
喜欢的是泰戈尔,席慕容,海子那一个路数。
那就是少年人的诗情,少年人的画意了,是特权,是自我标榜的性格,是年龄赐予的得天独厚。
那样贫瘠的沙漠里,开出了忧郁的花朵。但到底是花束,自己也嗅闻到芬芳。

十八岁到二十二岁,是三毛写这本书里忧郁得挤得出水来,多的是泛滥的重复句式,抒情过分饱满,要闹洪灾的自说自话的寂寞心思的短篇文章的年纪。
那是一个人的青春岁月。
亦舒喜欢说的,一个人的鎏金岁月。
精力旺盛,兴趣广泛,时不时想周游世界,谈一场轰轰烈烈,媲美中世纪骑士小说般的浪漫恋爱。
关乎精神,关乎心灵,关乎执着,关乎至死不渝。
虽然事实,往往又是另外一个样子。但在彼时看来,一切都自动渲染上一副不同凡响的底色。
分分钟伤筋动骨,分分钟不治而愈。
情绪像过山车,高潮低谷,上得去,下得来,真正豪勇,如今早已失却当时雄风。
我们自己,何尝不也是那个样子。
彼时乐意做的,是没有目的地,紧盯着窗外,琼瑶小说女主江雁容那副水波荡漾,女亦有所思,女亦有所忆模样地,女生如此,男生也如此。
仿佛真有什么会降临,真有什么稀罕事会发生,那模样,仿佛在等待着什么,事实是一日一日等闲过,并不见得有波澜。
最多不过是不请自来地決起而飞的麻雀,乍离乍聚,不由自主地浮动的窗外的流云,最恐怖的,是班主任猝不及防地走过,一双刁钻冷酷的眼睛,抓贼似地射过来,整个人从云端跌落,一身一嘴的尘土和泥。

最喜欢独自一人在校园瞎逛。
春季有腊梅的幽香,走过树下,没有人也兀自觉着花前月下的错觉,暗香浮动月黄昏的,只可惜少了一处天时地利人和的湖泊,否则便是天衣无缝地疏影横斜水清浅了。
也幸亏没有,否则人人经过都是这一句,该多俗,以后听起来会得自动免疫。
或者逃过守门大叔的“侦查”,去学校外的烟雾缭绕,气味熏晕,光线昏暗的小吃店里点一碗面,不加香菜,多放辣椒,天长地久都是那么一句。
一下子,以为堕进了王家卫的电影里,却是乡土气息的,打了折扣的,盗版的。
有时候,任性一点,去更远的地方,像个流离的风筝,飞到哪里是哪里,顺着路,怎么蔓延怎么走。
于是在某个地方走得累了,一不做二不休地坐下来。
听见身后的人家的二楼,传来了钢琴声,悠扬的,不知是什么曲子,对于自己是一种隔靴搔痒的安慰,说不清道不明的,倒像是幼时学的课文,有关贝多芬,有关月光曲。
彼时哪里知道何为月光曲,只是没来由地静穆,一种幽雅温柔升起,精神渐渐松弛。
然而终究是要回去的。

最荒唐的,是午夜以后,蹑手蹑脚地走到浴室,点着灯,坐着发呆,或者莫名地流眼泪。
头顶的光照射下来,脸上莫名地发烫。
教师公寓外,奇异的宁静,偶尔有几声犬吠,遥远的,汽车开过的沉闷的轰隆声,或者头顶上一阵阵的脚步声。
幼时候趴在戏台下打瞌睡时候似的,头顶上不约而同的,轰轰隆隆的声响,兜头泼下来,鲜活的,汹涌的,然而因为盹着了,也自然觉得事不关己。
回想起来,那时候的人,整个的是有几分病态的,而自己不觉得。
幸亏身边人也不甚过意,否则会得拖去看心理医生。
也因为在小城市,看心理医生无疑是一件过于隆重和悚然的事情,那俨然是判刑一样,是一种污点。
又或者,每个人都看到,每个人都体谅,心照不宣,感同身受,十分慈悲,十分宽容。
他们也都自这样抑郁哽咽的岁月辛苦跋涉过来。
我经历过的,他们都经历过。
我为之无法释怀的,神魂颠倒的,都是他们从前万分熟稔的悲欢。
再多等一段时间,再多走几步路,自然会明白,自然会安然无恙。
大家都是这样深一步浅一步,紧一步慢一步地走过来,跌跌撞撞,摸爬滚打。
而来日,终于抱着淡淡怜惜与难以置信的,啼笑皆非的表情念起。
与朋友谈起,也觉得无伤大雅,彼此心照不宣。
那个人,是自己,也不是自己,是一个额外的人,前朝的人,被关入岁月的监牢的人,时不时翻出来见见阳光,透透气,像晒旧书,像晒发霉的衣物,不见得有什么清澈而鲜明的动机,自然更不是炫耀,或者鞭尸,只是习惯而已。
像一个人絮絮叨叨他的先祖,充满历史气息的,总能够让人精神集中起来,觉得听传奇似的。
好像自己当了一回演员,演了一出戏,添盐加醋之后,也自然有几分寂寞的辉煌。

此刻是凌晨一点零五分。
也许是昨天的尾声,喝了几杯红茶,此刻睡意渺渺,虽然明晨还有日语的课程。
是的,已经该操持一种回忆的口气了,虽然,我坐在这里,不过翻了几页书,打了几行字,却生生地被时光一鼓作气地跨过去,也不问问我的主张。
不,它自己有脚,它不用讨谁的好,它对谁都一样。
三毛的书,搁在左手畔。封面是抑郁的彩色,复杂的,糅合成一团,蓝的,紫的,绿的,是一幅油画被水泼得斑驳,是一张淡妆浓抹的脸被雨淋得湿漉漉,怪模怪样。
正中硕大醒目的五个黑体字,雨季不再来。
那样颠沛流离的青春,那样心神不定,忧郁怅怳的岁月,可不就是仿佛日日夜夜雨声潺潺地。
不见得多么好,更不见得多么糟糕,只是因着天长地久无时尽的永久别离,所以分外有一点想念。
那些日子,再也无处重逢,再也无缘再会,被岁月压箱底地安放。
走过去了,也便走过去了,也便渐渐清朗起来,何为为赋新词强说愁,何为却道天凉好个秋。
而如今,不正是秋吗?且一日日地,更深地秋下去。
今夜,但愿无梦,如果有,也只想凫雁满回塘,遇见几年前那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自己,清浅得道一声你好便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