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窗幽记》摭读拾零

夜读陈眉公在《小窗幽记》，偶有所思，遂记之。

一

陈眉公云：：真放肆不在饮酒高歌，假矜持偏于大庭卖弄。 看明世事透，自然不重功名；认得当下真，是以常寻乐地。

诚哉斯言！君不见王右军兰亭之放浪形骸，那是真名士自风流，真放旷，自疏狂。再看那表面淑女内心骚动的女子于广众之下搔首弄姿，装纯卖萌，招摇顾盼。那是假淡定，假端庄。

凡事勿看表相，应观实质。

二

陈眉公云：先淡后浓，先疏后亲，先远后近，交友道也。

无论是择友，还是择偶，由淡、疏、远到浓、亲、近，是符合认识事物的规律。一见如故、一见钟情都未必是好事。那种见面熟的人我不喜欢，等不及认识与了解，便急猴猴凑上去，如屁尻眼子上蒸窝窝头-----热透了。盛极必衰。太热了，随后便是温与凉。而慢热之后，余热弥久。方给友谊与爱情以持久的温度。

三

陈眉公云：人有一字不识而多诗意；一偈不参而多禅意；一勺不濡而多酒意；一石不晓而多画意。淡宕故也。

无论艺术还是宗教，都离不开文化的诠释与表达。但是，艺术与宗教中最本真最自然的东西并非高深莫测和故弄玄虚。佛是过来人，人是未来佛。高僧坐化是修行，然而，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藏地佛教信徒不识字的多，不识字诵不了经如何是好？无妨。手持转经轮，口念啊玛尼玛尼牟即可。你看那些一路长跪去拉萨的人，谁问他们吃什么斋念什么佛？比如喝酒，有人公斤级，只是酒囊饭袋，有人三杯即醉，但醉后的状态不一样的。那个把酒问青天，一樽还酹江月的苏东坡到我们酒局，见人三杯，一个关都打不下来。当然，他那种酒意大概是率真之情，无酒何妨？

有些所谓诗人，愁眉苦脸，吟出的诗聊无诗意，而许多从来不知诗为何物的人却把生活打理得如酒如诗。其实诗意人生的意义远远大于装逼作诗。有人往那一站就是一首诗，静静一坐便是一幅画，何须笔墨丹青。我们常说诗人酸，其实，酸的恰恰是无病呻吟，无才装蒜的那一类。吟安一个字，捻断数茎须。没有才情，没有诗意，把自己薅成秃鹫也白搭。

四

陈眉公云：“情因年少，酒因境多。”多情是因为年少易痴，多酒是因为境不由人。无论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友情也好，还是相惜相拥的爱情也好，年少时人单纯，在情感上用心。那感觉当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待上点岁数这份青纯不再了，对爱情也好，友情也好，都世故了。初恋时以为“你是我一生的唯一”“我的生命不能没有你”。待经历了风雨之后。把这些看淡了许多。明知道“她不是你夏日里的最后一朵玫瑰”，但说得挺堂皇：“曾因酒醉鞭名马，生怕情多累美人”。言外之意不是我不爱你，我生怕用情太多，让美人所累。所以，婚外情在很大程度上说，已经不是严格的爱情了。酒因境多，即遇到合适的人了。遇到分别多年的朋友、战友，或是曾长期关照过你的老领导。在这种时候，你就会激动或感动。这也是酒逢知己千杯少的原因。平时，我们应酬酒局。席间有那么两个人不对劲，或可影响整个场子上的氛围。反之，大家开心融洽，那样的场合也容易让人激动。用盐池人话说，这么拴正的人，这么抗硬的关系，这个场场子太好了——喝吧，不喝的办法在哪里？

我在银川的几个高中同学常一起酒聚，老婆不解，就你们几头蒜，喝什么劲？其实，她全然不解我们的乐趣。某君有难言之疾，虽不要紧，但与喝酒有关。那次手术后，面对疼痛，他曾发誓这辈子都不喝酒。但是，病好了以后，所有誓言都到爪哇国了。他经常头天喝多或次日有事，到场后说不喝。我是从来不劝的，不喝就不喝。但是其他人却不，他们或骂或损或夸，总之，一个目的，让他就范。一个说他不肯，两个说他不肯，待第三人说时，他便动摇了，扭头问我，“意思是少喝点？”然而，酒杯一旦端起，谱就没了。有个女同学总结他喝酒的五个阶段：第一阶段是抵制期——严防死守，坚决不喝。第二阶段是犹豫期——喝，还是不喝？第三阶段是动摇期，开始妥协，少来点，稀稀喝点。第四阶段是麻木期，土话都甩出来了“喝求吧——这个时候了还顾啥羞丑呢”。第五阶段，别人都要散了他不答应，喝夹了！有人说酒桌上的劝酒比喻成半老徐娘的某种状态：严防死守、半推半就、主动出击、不行硬撑。说来不雅也不厚道。但理的确是这个理。

五

陈眉公云：风流易荡，佯狂近颠。即风流不羁容易变得放荡，佯装狂放难免弄假成真导致颠疯。

比如偶尔做个怪异发型，刺个纹身，甚至裸奔一次，也不是个事，但事事处处标新立异，总要和人不一样就烦人了，烦得你恨不得朝尻子踹两脚说：你快给爹们滚求地远远地。

现代作家中，古体诗写得最好的，我所读到的唯有郁达夫。郁达夫是不羁之人，如果他在你我身边，我们会一致认为，他就是个挨逼斗的货，总之，欠收拾。但是下面这首带着颠狂与执着的《钓台题壁》我特别喜欢：不是尊前爱惜身，佯狂难免假成真。曾因酒醉鞭名马，生怕情多累美人。

假作真时真亦假。对俗众而言，装与秀有时真是害死人。人谓我狂，不知我实狷。我以为，没有雄才支撑的颠狂就是作怪的小丑，都达夫你可以不喜欢，但他是真痴狂真性情。

六

陈眉公云：佳思忽来，书能下酒；侠情一往，云可赠人。

美好的情思突然造访，无需佳肴，有书便可佐酒。佳肴是物质美食，好书是精神甘醴。古人云：岭上多白云，不堪持君赠。清风明月，不值一钱。倘文人墨客以之入诗赠你，当是千金不换。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我们常说镜花水月是为空，其实，阿波罗1号登月前，月不也是空的么？然而，古往今来，天上月那轮人人仰头可见的月亮被有情人当作礼物赠人时，你觉得那是日哄人么？不，恰恰相反，是无限美好。这句词句的意境后来被演化成一首歌，那就是徐小凤的《明月千里寄相思》，听得人心有戚戚。

有中国人笑酒吧里的外国人，求菜没有，高脚杯里那点怂酒不够爹们一大口，却抿来呷去。而我们呢，大鱼大肉一大桌，不辨雅俗一大群，猜拳行令一大闹，胡吃胡喝一大傻。

在这个物质世界，风月可无边，风雅可无限，倘若放下世俗，便是超脱。

七

《小窗幽记》云：老去自觉万缘都尽，哪管人是人非；春来尚有一事关心，只在花开花谢。

我们常说，人到中年万事休。及至老年，更是老汉的裤裆……不顶了。你觉的自己从身体机能到心理状态均有老化。有老先生如此自嘲：腰来腿不来，蹲下起不来，咳嗽屁出来。什么风花雪月，良辰美景均与你无关。倒是《小苹果》唱响时，你该立马加入广场舞队伍。老是如此悲哀如此无奈，难怪古人伤春悲秋，叹时光易逝、人生易老。

老了干什么呢？有人说，老了要服老，比如侍弄个花花草草，遛狗养鸟。老了干点老人的事，不要逞能。比如，读书写字打太极，其节奏适合老人。右军书法晚乃善，庾信文章老更成。干这些事易让老人宁静安详，颐心养性。

如今，人均寿命高了，老先生老太太身体刚刚的。对老年的界定也宽泛了。所以，老与不老有时不是自己说了算也不是别人说了算。无论干大事干小事，干坏事干好事，老人是有能力的。廉颇老矣，尚能饭否？其实，当时廉颇想为国效力，以能吃告诉朝廷来人，我老汉还行。可惜，来人回去没说好话。说老汉"一饭三矢"，即一顿饭工夫上了三趟厕所。

莫笑他人老，转瞬白头翁。其实，老可有所为甚至大为。许多人大器晚成者的价值在老年后彰显。比如，那个身高仅一米五的小个子名人，退位多年，老来在南海边画了个圈。于是一张蓝图便被绘就。中国将步入老龄社会，所以，我们推迟退休年龄，让更多老人发挥余热。尽可能避免人力资源的浪费。这也是建设节约型社会的要求。如此说来，即使老了也不能妄自菲薄，更不能偃旗息鼓。

本栏责编：书带草

闵生裕（现被聘为本平台专栏作家），宁夏盐池人。专栏作家，不自由撰稿人。擅长杂文时评，足球评论，艺术评论等。中国评论家协会会员，宁夏作协理事，宁夏杂文学会副会长；中国硬笔书协组联部委员，宁夏硬笔书法家协会副主席、秘书长。出版杂文随笔集《拒绝庄严》《都市牧羊》《一个人的批判》《闵庄烟火》《操练自己》等七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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