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如山：“老夫子”的由来

陈德霖先生

许多人恭维徳霖为正宗青衣他已经不爱听了，还有呼他为“老夫子”这个名词者。更有许多人说，戏界人通称他为老夫子，足见大家对他之尊敬。其实老夫子这个名词，来源也不是那么回事，这是王瑶卿给他起的一个外号。瑶卿得在清宫中当差，乃是德霖的保荐，照宫中的规矩，凡经某人保荐的角色，永远得管保荐人叫老师或先生。其实这也没什么明文，不过就是升平署总管太监等等创出来的这种称呼法。瑶卿之于德霖，当然也不能例外。

按岁数说，德霖比瑶卿大约长20岁，他本可以呼为老师。但他们戏界，串着蔓都是亲戚，论亲戚他是叫徳霖哥，而且叫了20多年的工夫，也叫惯了，临时再改也有点别扭。瑶卿又不是那样拘谨的人，他也不愿叫，但在宫中叫德霖哥，是万不许的。没法子他就送了德霖一个外号:老夫子。外界人不知，以为完全是恭维的意思，其实不是那么一回事。

陈德霖《琴挑》

德霖为人，道德很高，极讲信用。第一当来手，不赚无理之钱。第二不乱收徒弟，下边分别谈谈。

什么叫作当来手呢?从前团拜、庆寿等等，演堂会戏，必先请一位当戏提调。团拜的堂会，则请本省或本科中之熟于演戏之事者任之。庆寿则于亲友中之熟于此事者，求其帮忙。戏提调，虽熟于演戏，或认识戏界中人，但他认识的人总是少数，而且也不能亲自到各家去找，所以必须找一位与己相熟的戏界人，一切由他承办，这种人就名曰来手。当来手也得有两种要素：一是对于常当戏提调的人，得常常来往应酬，有机会就得去请请安。二是得自己有长搭之班。所谓有班底。还得到各好角家中，常常走走。因为这种关系，每日东奔西走，也相当忙碌。彼时当来手最多者，首推余玉琴。所以戏界中人讥笑他，说他睡了觉，他的鞋在床下还喘气。这话可以算是幽默到家了罢?他为什么肯卖这样的气力呢?当然为的多赚几个钱。德霖向来不大敷衍人，可也不赚黑钱。黑钱的种类很多，例如约某角，某角200元，他却开300元。听说现在台湾这种情形还很多。而德霖则绝对不干这种事，所以大家对他多有好感。

左起：王蕙芳、陈德霖、王瑶卿、梅兰芳、姚玉芙

为什么不乱收徒弟呢?民国以后，有一种很坏的风气。就是拜师傅收徒弟。按说拜师傅求学，是只有好处，绝对没有环处的，为什么说它是坏风气呢?这也有个原因。在徒弟一方面，还有真想学点艺的，但不真心想学的也大有人在。在师傅一方面则几乎可以说是没有真教的，有之也不过是偶尔说几句而已。总之是徒弟携师傅以自重，师傅以徒弟多而自豪。此外还有捧坤角的一般人，为得该角之欢心，设法介绍她拜某名角为师。这种人固然多是另有用意，然为师傅之收徒弟者，有时也另有用意夹杂其间。这些事情，实在不应该多说。徳霖向来不大收徒弟，真正给他叩过头的，只有王琴依一人。有人说姜妙香也算拜过，其余则皆未正式拜师。但德霖对后辈，极肯指教，且极殷勤和蔼。例如他跟兰芳，并没有拜师，可是他对兰芳，无一处不尽心，而兰芳对他，也无处不以师礼待之。但是那些女角们，他总是以躲为事，可是女角们，也不会去找他。

摘自齐如山“谈四角”

《京剧谈往录三编》

北京出版社

1990年9月出版

京剧道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