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美黄梅】熊文霞：东街琐忆 / 四六文摘

狭义的东街，其实是一条长约五百米，宽不足四米的小巷，是进入县城腹地的重要通道，也是儿时的我心目中的天堂。

那时的东街，是热闹繁华的。小巷两边，有不少工厂，店铺和机关，称得上“麻雀虽小，肝胆俱全”。路的左边，从北往南依次有纸箱厂，锁厂，滑石粉厂，帘子布厂和蚊香厂，还有兽医站、食品厂、豆腐社和一家信用社，中间夹杂着几家店铺，卖些日用品和小吃。路的尽头，有几间茶馆，里面常常坐满了老爷爷们，他们喝几杯茶，听一两段评书，就能心满意足很长时间。小巷里，一天到晚，机器轰鸣，行人不绝，有上下班的，有上街的，还有沿街叫卖的，“叮叮当当”的自行车，“骨碌骨碌”的板车，甚至还有“吱嘎吱嘎”的独轮车，奏出了一曲新奇又梦幻的歌谣。

一天，我在小巷里碰到一个戴着雪白帽子，雪白口罩，围着雪白围裙的年轻女子。那是我第一次看到这样的装扮，我呆呆地盯着她，第一次觉得穿白色衣服是这样好看！回家问母亲，母亲说那大概是在帘子布厂的女工，后来上学学到“工人”这一词，我的脑子中立马便出现了那个女工人的样子。

豆腐社是我去得比较多的地方。很小的时候，每到腊月二十五那天，母亲便带上我和哥哥去买豆腐酱干。如果买的人很多，她便叮嘱我俩站好班等，她先去买点别的。我和哥哥提着菜篮，一边等一边打闹，玩着玩着就把站班的事忘了。等母亲回来时，我们的班早过了，为此挨了不少“爆栗”。后来长大了些，我就一个人跑腿。卖酱干的有时会奖给我一两块边角料当零嘴。最喜欢的是夏天，买回来的豆腐母亲会挑出一块来，放在碗里，用筷子捣碎，再洒上一些白糖让我和哥哥分着吃，那份甘甜清爽，至今还在嘴里回味！

那时的东街，是神秘诱人的。小巷里住着许多户人家，他们的房屋俨然有序地立在路的两边，大都是两层小楼。一楼是土砖建成，从门洞里望进去幽远深长，二楼是木的，没有门，只有雕花的窗户，屋檐边也砌成不规则的许多花纹。母亲说在旧社会，这些都是富人才住得起的屋子，他们的女儿都住在二楼，称之为“绣楼”，平日是不能轻易下来的。后来听《水浒传》，我就常常想潘金莲是否就住在这样的木楼上，她推开窗户，手里的木杆是怎样就掉下来打在西门庆头上？再后来读《雨巷》，我又常常幻想能碰到一个“撑着油纸伞，结着紫丁香般愁怨的姑娘”。

当然，东街对我最大的诱惑还是那形形色色的吃食，为此，我不惜舍近求远，绕一大圈去上学。小巷入口处，有间“街道食堂”。早晨，那刚炸好的油条，金灿灿的，油亮亮的向我招手；那刚蒸好的包子，热腾腾的，胖乎乎的向我眨眼。那食品厂飘出的蛋糕和面包的奶香味常常勾住我的腿。小巷中那几间小店，也是我留连的地方。它们的大门很奇怪，不是两扇，而是一块块木板。有时上学去得早，门还没有开，我就很有耐心地等老板把木板一块块取下来，只为一睹那些心爱的糖果。那些糖果，分别装在擦得干干净净的大玻璃瓶里，有尖尖的辣椒糖，圆圆的苹果糖，弯月似的桔子糖。如果有了几分零花钱，我会毫不犹豫地送到老板手中，换回几颗花花绿绿的糖果。夏天，小店会卖汽水和冰水。冰水是装在小玻璃杯中，上面用一块玻璃盖着挡灰，两分钱一杯。秋冬天，有毛栗和葵花籽卖。用小竹筒量好，装在卷成锥状的纸袋里，一角钱一包。蛋糕、面糕和汽水是奢侈品，毛栗和葵花籽也是考了高分才有的奖品。那时我最大的愿望是有钱了要把汽水喝个够，把面包和蛋糕当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