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忌日周年祭

文/黄戈

我是条瞌睡虫，头一挨枕头就能落睡，走在路上我甚至能边走边睡。可昨晚很长一段时间没睡着，今早不到六点又醒了。因为今天是我父亲忌日一周年。

去年中秋晚上，我们一大家子围在父亲的身边，直到目送着父亲十六日早上九点合上双眼。自此，我们团团圆圆的家有了永远的缺口，我也不再相信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昨天中秋。我从不信卦卜的人，陪着母亲敬祖敬仙，我亲自操卦，口中念念有词：“父亲，今天是中秋，明天是您的忌日，我和妈给您准备了鸡、鱼、肉，还有月饼，您好好品尝。您已回来领受，就下个阴卦吧。”可下了几次卦只有圣卦，母亲在旁提醒，“是不是明天是您的忌日，怕我们忘了，您才不领受呀！”我忙说：“老爸，今天是中秋，您先领受了中秋的礼，明天我们再续上三牲来祭奠您的忌日吧。”一卦下去竟然阴卦！父亲领受了我们的敬意，母亲与我都欣慰了。

有了这个前奏，昨晚要能安然入睡，那我也就枉为人子了。躺在床上，我把父亲在生的点点滴滴都回忆了个遍！我与大妹很小的时候，父亲总是带我们上山砍柴，父亲砍柴很利索，一会就为我们兄妹砍好了，嘱我们快点儿回去上学。可父亲给我们捆的柴很重，我们兄妹老是怨恨父亲想坑死我们，长大了才懂得，父亲在那么饥荒的年代，上要奉养婆婆与爷爷奶奶，下要供养我们几个小孩的生活，还要保证我们不辍学，身上的担子有多重！

想起了恢复高考的那一年，我们三兄妹一起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时父亲那个高兴劲。想起了我离家上大学的那个早晨，父亲挑着我的一担笼箱，到车站四里多路，硬不让我挑一步。到车站，把六张十元的人民币塞到我手里，嘱我在学校别太剋扣自己，要钱时写信回来。可那时生产队一天工价是六角，六十元钱是父亲一百个工作日的汗水啊！想起在大学时过的第一个生日，我正准备去街摊买个三毛钱的烙饼庆祝自己的生日时，在省水电局工作的老乡适时给我转送来了父母亲给我特做的米粉肉，米粉肉放学校蒸笼一蒸呀，那个香，我后来几十年都在回味中。

父亲从八岁过继给叔祖为孙，十二岁就承担起家里所有的农活。父亲去世的那天，比他小一岁的元姑奶奶告诉我，你父亲小时候犁耙完自家的田，还要赶着牛扛着犁耕去给几里外的青龙桥与十几里外的白竹坪的姑娘家做犁耙，经常是饥一顿饱一顿，两个脚板都经常裂着口流着血！无怪父亲二十来岁就患胃溃疡，四十岁胃就切了三分之二，术后好几年的时间都只能喝稀粥。

我是家中长子，家中六兄妹。小时候老觉得父亲对我不公平，父亲从没动手打过我的弟弟妹妹，可对我却是非打即骂。弟弟妹妹的错都是我的错，田里地里的活没干完没干好也总是拿我做出气筒。父亲近几年几次提起这些事，他说那时没办法，家里老老少少十来口，他又承继着两房家庭的责任，身体不好，又缺医少药，胃溃疡经常折磨得几次想一走了之，可上有老下有小，想走也走不了呀！他不指望我做点事又指望谁呢？其实，几十年的坎坎坷坷，我也早已理解了父亲重压下的暴躁！那是父亲多么的无奈呀！父亲完全没必要绕着弯子为我道歉，我也知道，父亲临走前不说这些也怕是难以释怀，只能像听故事一样由着他，附和着他“那时我不懂事，让您操心了”。

父亲做了一辈子的基层干部，一辈子清清廉廉清清白白。他一辈子的希望都在子女上，他一辈子的成功和骄傲也在子女的教育上。可直到去年我弟弟内退了，父亲与我说，你们几兄妹在外面的这几十年，我最怕你们贪图虚荣，贪污腐化，落个不好名声。现在你们一个个都平平稳稳的退休退线了，我可以安安心心的走了！

父爱呀，怎么总是这么深沉！愧疚呀，父亲天天关注着我们，天天担心着我们，可我们又了解父亲内心的几分呢！幸亏我们都秉承了父亲廉洁自律的基因，虽然没能达到父亲的期望，至少没让他有太多的失望。

父亲一辈人是最容易满足的一代人。父亲的一生集辛劳病痛于一身，但他说他是农民中最幸福的。尤其是他人生的最后几年，随着我们兄弟姐妹的相继退线退休，我们基本都侍奉相伴在他的身边，他尤为慰籍。可父亲也许没意识到，他的子女又何以不是最幸福最幸运的儿女呢。到退休了，还有父母在，子欲孝而亲还在，那是多少人羡慕的生活！而且父亲生性顽强，七十岁诊断出老年白血病，八十五岁离世，十几年与死神的博弈，竟然没倒过一天床，利利落落干干净净没要我们操点心，那真是我们儿女的福呢！

亲爱的父亲，你在那边还好吗？现在正是八月十六的早九点，您就是去年的这个时候走的！一年了，儿孙无时无刻不在想念您。今天，我和母亲已备好三牲，迎接您的英灵归来！儿子并以此文，跪谢您的养育之恩！

2018年农历八月十六于老家隆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