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俊良：空灵典雅行云意 俊逸端庄隐士情/潘玉对联赏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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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灵典雅行云意
俊逸端庄隐士情
——潘玉对联赏评
何俊良
去年岁末，应市楹联学会邹宗德会长诚邀，我出任会刊《邵阳楹联》第一副主编。在编稿时，拜读到潘玉先生的两篇文稿，深为其精彩文笔、严谨论述击节叫好。于是，陆续有了和潘玉先生电话、微信、QQ的交流。乃知潘玉先生出身于书香世家，曾祖、祖父都是有名的文人、联家。耳濡目染，受祖父的影响，潘玉先生从小用心读书，偏爱文学，时有作文例为范文。年方弱冠，即以才学闻名受聘为中、小学教员近十年。讵料壮年才盛，竟遭人忌，遂归里居，养拙田园，不求世用，闲以文学为娱，以隐士自许。其间，初事其祖父可复公学习诗词、对联写作，继从县文化馆文学、文物专干雷连生先生，致力于地方文献的研究。家学的传承，名家的指点，潘玉先生受益非浅，别有会心，学有所成，先后在各级报刊、电台发表新闻、文学、史料文稿近千件。潘玉先生善于考据，精通掌故，是地方志、氏族学之集大成者。其擅长为文，尤工传统诗词、对联，是此门道中的行家里手。
今年孟秋，市楹联学会与资江潮文化公益协会强强联手，推出“当代邵阳楹联二十家”，我有幸和潘玉先生一并入选。由此，通过潘玉先生的微信，先睹为快，得以全面解读潘玉先生的对联作品，仔细品味，感觉有四个显著特点。
其一,取景灵活，重在立意。潘玉先生为联，所取景物，不拘一格，自由灵活，往往因立意而定，常在人意料之中，又出人意料之外，每每产生不同寻常的艺术效果。如其《题半亩园》：
叠石造山，局里全凭灵巧手；
种花得蝶，个中最是自由身。
上联意趣在静，首句取景于小园假山，笼统描写，于假山形貌不着一字，任人浮想联翩：或石骨嶙峋，或流泉飞泻，或亭台其间，因人而异，但凭天马行空，此司空图所谓“象外之象，景外之景”。后句紧接递进，因景寄意，表达在现实生活中，只有发挥自己天生的灵气，凭借巧妙的双手，才能开创一片美好天地的人生哲理。下联意趣在动，花为境，蝶为情，借花及蝶，以静转动，合情合理，栩栩然仿佛蝴蝶已飞舞于小园之内，花朵之上，眼目之前。继而托物寄意，有的放矢，一箭双雕，既写半亩园蝶来蝶去的自由自在，也寄托作者淡泊名利，种花侍圃，闲情逸致的生活情趣。此联最妙处，在于上、下联的尾句有如神来之笔，哲理、意象、情感、议论血肉相连，一气贯通，既得理趣，又不乏情趣，把景物写出了深意，写出了灵活。
又如《题洞口城西洞口潭》：
洞口桃花，天女散成云一片；
平溪秋水，石潭留得月千年。
此联只摄取了洞口桃花、石潭明月两个小小镜头，洞口潭特有的美丽、静谧历历如见，充满诗情画意，令人神往。盛开的桃花，有如天女散落的云朵，五彩缤纷，令人眼花缭乱，纯粹一片花的世界。胡应麟云：“古诗之妙，专求意象。”对联又何尝不是。所谓意象，就是客观物象通过主观意识所营造的一种艺术形象。简而言之就是寓“意”之“象”。品读上联，仿佛步入“缘溪行，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的世外桃源，给人一种朦胧美的享受。下联之石潭，即九丈潭，位雪峰山东麓，系平溪江上游硖口，北耸犀牛崖、南峙狗爬崖，中夹为潭。秋夜的石潭、明月高照，清风徐来，水波不兴，月沉潭底，清澈如昼，千年如斯。既有苏东坡前、后《赤壁赋》的万古空灵，又有张若虚《春江花月夜》“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的旷世古远，还有柳宗元《小石潭记》的优美宁静。联语虚实交织，意象空灵。上、下联前后分句联意顺承，毫无隔滞，不失为景物联佳制。
在潘玉先生看来，立意决定取景,有了好的立意,即便是平常之景，也能写出新颖来。譬如其《题半亩园隐庐》：
堂构竹林，与东晋名贤交友；
躬耕陇亩，和南阳夫子对歌。
据潘玉先生介绍，隐庐所在地龙家院子，是一个很有历史故事的村庄，为景德间龙氏所辟，至清末为潘、尹、杨三姓聚居。有古化石溪、龙氏古井、磨面坊、六亩塘、丽贤草堂、柳溪别墅古迹。潘玉先生却置之不取，而是取景于屋后的一坡竹林，四面陇亩，即是为立意所用。上联以竹林起兴，联想竹林七贤，表达作者引以知己，畅所欲言，无拘无束的隐逸情怀。下联以陇亩着笔，一个最普通的乡村风景，却联想诸葛亮“躬耕南阳”的历史故事，为立意布局。相传诸葛亮早年隐居南阳隆中时，尝作歌辞:“苍天如圆盖,陆地似棋局。世人黑白分，往来争荣辱。荣者自安安，辱者定碌碌。南阳有隐居，高卧眠不足。”隆中耕夫争相传唱。潘玉先生采用穿越时空的艺术手法，和南阳耕夫对歌，诚然有对世人营营苟苟，唯利是图，人心不古，世风日下的针砭，而更多的是甘于淡泊，乐于安好的生活写照。借典寄意，不即不离，其艺术效果正如苏东坡所云：“言有尽而意无穷者”。
其二, 善于用典，事半功倍。潘玉先生无论是吟诗还是制联,皆善于用典。究其原由，一是潘玉先生精通典故，适时适地，便可托典寄意。二是用典可以极少的文字表达丰富的思想内涵，达到事半功倍的艺术效果。如其《题江西滕王阁》：
名楼因多士流光，江上才人，阁中帝子；
盛会由一人掠美，落霞孤骛，秋水长天。
滕王阁系江南三大名楼之一，为唐太宗李世民之弟、滕王李元婴于永徽四年所建，阁名由此而来。滕王阁的盛名，尤以王勃的《滕王阁序》而世代流传。上联便是从滕王阁有关历史人物中，选取滕王、王勃两位典型人物，张扬滕王阁不同凡响的历史渊源。流光，光彩闪耀，曹丕《济川赋》：“明珠灼灼而流光”， 语出有据。下联借人写景，引用王勃一夜风送八百里，高阁作赋，才惊四座的传奇故事，人、事、景巧妙融合，既增强了历史的厚重感，又以极少的文字表达了丰富的思想内容。
又如《题岐石寨联》：
女娲有心将石落；
项王无力把山移。
此联的语言通俗易懂，而构思却十分新奇。奇就奇在妙用典故。岐石寨石壁嶙峋，山势险峻，高耸入云，俨然天外之物，为当地《山门十景》之一。历为兵家重地。据当地《杨氏族谱》载，明宣德间，都指挥、武冈人刘敬领兵驻此，山顶有古指挥庙，后移于寨南岐石村，仍旧名。相传，此山为女娲补天时陨石所成，上联采用民间神话，激发想象，升华岐石寨的神秘色彩，加深读者印象。西楚霸王项羽是秦末的一位盖世英雄，力大无比，世无过其右者，其《垓下歌》：“力拔山兮”豪气冲天，令人敬仰。潘玉先生顺手拈来，反其意而用之，反衬岐石寨的高大宏伟。其艺术手法非同寻常。
其三，语言俊逸，典雅风流。潘玉先生认为，对联作为一种文学艺术，高雅与通俗，应视其环境、场合而定，随着民族文化水平的整体提高，当以典雅为趋向，通俗而附之。潘玉先生的楹联作品，处处散发典雅之气，俊逸之风。例如：
《题洞口县城文昌塔》：
一塔摩空，云霞合抱；
半江倒影，水月双清。
《题半亩园新居》：
云霞合吉人如是；
水月双清我亦乎。
《洞口县竹市镇金龙寨松月亭》：
松下围棋人不语；
花边酌酒月相从。
《偕友人宿明月山庄》：
放将佳客和花语；
好借清宵对月眠。
《贺邵阳欧阳云联长八十寿》：
仁者多登上寿；
真才自有文章。
《题洞口城西洞口潭半山楼》（集句）：
桃花潭水深千尺；
云影波光活一楼。
《挽县文化馆文学、文物专干，恩师雷连生先生》：
明月雪峰黄鹤；
县人玉笛梅花。
《挽戴悦吟长联》：
曾在竹林怀旧友；
每从笛孔落梅花。
这些楹联，无论是境界壮阔，还是气势雄警，抑或是格调高雅，还是意象空灵，尽管艺术手法不一，都能笔意纵横，穷形极象，寄托深远，且拥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语言俊逸秀丽。即便是哀挽联，亦别出心裁，从景物中见哀思。
其四，乡土情怀，浓郁深厚。在潘玉先生为数不多的作品中，所题地方联语占很大比例，可知其家乡情怀是何等浓郁深厚！其中佳作迭出，可圈可点。
如《题洞口山门蔡锷公馆联》：
一身尘土真豪杰；
万丈灵光古圣贤。
此联短小精巧，语句流畅，平仄讲究，气势恢宏。大凡作联，最忌上联气雄，下联势弱，此联“古圣贤”对“真豪杰”，无论在立意还是在气势上，皆完美地化解了上联气雄滋生的难点，足见潘玉先生的文学功力。就内容而言，上联以“一身尘土”四字，便把蔡锷护国讨袁，三年奔走，风尘劳苦的实况作了全面总结，言简意赅，形象鲜明。下联是对蔡锷不成功则成仁，功成则退的高尚品质的最高赞誉，文德武功，万丈灵光，与古代圣贤交相辉映，万古流芳。
又《题洞口县水东镇蔡锷将军阁》：
襟水雪峰俱有灵，看童竖隔江相应，浩风快意呼之出；
王侯将相本无种，挟诸生临水高歌，子曰诗云咏而归。
上联摄取蔡锷童年事迹，采用象征的艺术手法,由此及彼,寄托了蔡锷将军应时而出的大无畏精神。下联颂扬蔡锷独立特行的影响力和号召力，暗渡陈仓，尽在体会之中。此联选入《中国对联作品集》2013年度《佳联三百副》，即是对其艺术的肯定。
潘玉先生精通乡土掌故，熟悉乡土文史。所作家乡对联，大多引以乡土典故，手到擒来，运用自如。如其《题鳌山草堂》：
林壑西南美；
文章意气平。
上联描写草堂环境。俗话说，开门见山，“林壑西南美”不仅写出了草堂背倚鳌山，朝向西南的独特地理坐标，更是引用本土史料，沿袭点染，为己所用。鳌山草堂系潘玉先生曾祖父潘锡圭（1856—1927）的居处，位于鳌山西南麓；清末附贡、民国县议员尹穆如（1873—1939）的柳溪草堂位于东南麓，相传均建于鳌鱼的眼穴上，是当地两处有名的宅院，合称“比目居”。清末廪生、隆回人周岐峰是尹穆如的姻亲，民初任湖南报馆主笔，周岐峰《柳溪草堂记》：“其前后左右，群峰环拱，而西南之林壑尤美。”（周氏此句化用了欧阳修《醉翁亭记》句）即是上联的出处。下联化用旧联“精神到处文章老，学问深时意气平”，紧扣草堂写人，刻画主人笔墨人生，雍容儒雅，气度平和的精神面貌。柳冕《答徐州张尚书论文武书》云：“为文之道，本于教化，发于情性。”文章是心灵、性情的披露，文品如人品。“文章意气平”以一总万，十分凝练地写出了作者曾祖的高尚品质、作者的敬仰之情。
著名楹联家邹宗德先生在《潘口潘府文集·序》中赞扬潘玉：“其作品无论是谋篇布局还是遣词造句，都显示了娴熟的艺术功力。所作诗联气雄词警，清新俊逸。”楹联界前辈唐意诚先生更是赞誉有加，在《土桥潘氏三家联语·序》中言：“潘氏祖孙三代联语一脉相承，一个超越一个，后浪推前浪，今人胜前人，是一个楹联世家。他们的联作，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一是切题，就是切地、切人、切事，画龙点晴，突出主题，把握恰到好处。二是重意，就是注意意境，出新意，有意义，有价值，有作用，字字有物。三是多采，就是富有文采，善于形象思维，拒绝标语口号。四是合律，就是符合联律，对仗工整，平仄协调，既重内容，也讲形式。”细细思考，我觉得潘玉先生备受肯定的楹联成就，不仅得益于自身的天赋，还在于后天的勤奋。作为一个楹联家，合律是基本要求，破格是无奈之举。潘玉先生的楹联作品，极少破律现象，这固然与他的家学渊源、厚积薄发的学养有关，也和他追求完美、一丝不苟的性格有关。李白诗云：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以俟看到潘玉先生创作出更多清新、自然的优美作品。
2018年国庆于邵东
【作者简介】
何俊良，湖南邵东人。《绿汀文萃》创始人、主编。
邵阳市首届文艺志愿者道德模范，邵东县首届十佳义工，邵东县首届道德模范。
中华诗词学会、中国楹联学会、湖南省作家协会、湖南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邵阳市文艺评论家协会副秘书长，邵阳市楹联学会常务理事、《邵阳楹联》第一副主编。首届“邵阳联坛十秀”之一、“当代邵阳楹联二十家”之一。
文艺评论专著有《文字的使命与力量》（2013年湖南人民出版社出版）、主编有《一代联家赵健之文集》（2016年湖南地图出版社出版）、《春风绿江南/<绿汀文萃>周年佳作选》（2018年团结出版社出版）等。《文字的使命与力量》获邵东县首届贺绿汀文艺奖优秀奖、获邵阳市第七届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 奖图书类优秀奖。《常人语道诗人心》获第三届中国百诗百联大赛评论奖、获邵东县第二届贺绿汀文艺奖提名奖。《春联创作要点及其时代性实用性文学性的把握与体现》获中国楹联学会“第十五届中国（高密）楹联论坛暨全国春联文化研讨会”论文三等奖。
对联作品多次入选中国楹联学会年度《佳联三百副》《对联中国》等。邵东县邦盛凤凰城奠基典礼主会场、国际商贸城奠基典礼牌楼、火厂坪镇木林村牌楼等处分别选用其对联，邵东杨塘书院、邵东一中主教学楼等处、昭阳公园昭阳阁、华电新苑德星亭等处均有其对联刻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