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棉花。

何必为部分生活而哭泣,君不见全部人生都催人泪下?

一个老头儿，走在牛后头，和牛一般高，晴天放牛，雨天也放牛，牛吃草，他砍柴，跟牛说话，牛只是吃草，偶尔也哞一声，他笑一笑。好像总是这样的场景。有年春天，一条牛老病了，儿子说请人明天来杀了卖肉。他不同意，挡不住儿子，他说要让牛再吃一回青草，赶牛上山了。他跟牛说，我老了，你也老了，都不中用了。他们想吃你的肉，我拦不住……他流眼泪。牛的眼睛也湿汪汪的，牛伸着舌头舔他的手。然后，牛慢慢地走了，从山崖那里忽然不见了。

牛失足滚坡了。他说，不是啊。

他跟儿子说了事情的经过，儿子也不提要剥皮买肉。他们拿了铁铲在牛滚落的地方挖个大坑，把牛埋了。他说，你干了一辈子活，好好睡着。

过了好多年，他去世后，儿子请风水先生踏穴，山山岭岭地走，最后定了盘子，那墓地就那头牛的右边！一时传为奇事。

事情过去多年，上次回老家看见他老态龙钟的儿子劈一个木盘当柴砍，就想起他来，他不单是个牛倌，还是我们当地唯一的弹花匠。

元代王祯《农书》：“当时弹棉用木棉弹弓，用竹制成，四尺左右长，两头拿绳弦绷紧，用县弓来弹皮棉。”王祯没有说，这弓如何悬起来的。这要一根有弯度的背弓，一头别在裤腰带上，竖着背在背上，弯过来的另一头垂一根绳子，系着横着的弹弓，借力，不然一手持弓，一手持木槌来弹，会手忙脚乱。

那时棉花金贵，凭棉花票，常常要攒好几年才够打一床棉絮，瞅个好天去请他。他肩上挂着竖弓弹弓，怀里抱个木盘，像个流浪歌手，来了。

得用木板搭个结实的架子，上头再放一张席子，一小捆一小捆的棉花都解开，放在席子上，手撕一阵，用细竹棍拍打一阵，常常会蹦出一颗棉籽。他出一头汗，掏出手巾擦一把，坐下来喝水，吃旱烟。唉呀一声，他站起来，套竖弓，系住弹弓，弹弓的弦是牛皮做的，等弹得差不多了，他说“弹活了”，还要换一根丝线做的弦。

一手握弓，一手拿弹槌，勾着身子，让牛皮弦去贴棉花，大弦嘈嘈如急雨。他绕着架子四周弹，片刻功夫已是白头翁，一脸汗，一身汗。这一弹要弹两三小时，到后来，要咬牙的样子，着实累人。弹完，喝水，吃旱烟。再换细弦弹，这回弹得切切如私语，好听。这是前半天，一架棉絮有模有样，吃饭。

后半天的事情看上轻巧，他拿出牵纱篾，牵了白棉纱来网，这得请主东帮忙牵纱头，一改木讷模样，牵得意气风发。先是不停对角放线，放得密密的，说是“打筋骨”，然后才是全网，棉线立刻让棉絮收着了，一面网完，再网另一面，然后是棉絮的四个角要扎。后来有外来的弹花匠会些好样，像用纱线网个一朵花，一片草叶，双喜字，他不会，要是嫁姑娘的棉絮，他用红纱线绿纱线来网。

做完这些，他歇了一会儿，提了木盘放在棉絮上压几个来回，脱了鞋，站在压盘上，扭动腰身，滑来滑去。有时他高兴，捉个三四岁的小孩儿坐在压盘上，我这样坐过一次，依稀的记忆里，棉絮温软得让人想哭。

太阳还没有落山，一床棉絮睡在架子上，中间总是比四周厚一点，他想叠得四四方方，总是叠不好，为啥会这样呢？他说，这样盖起来贴身。

他收拾好家伙要回家了。吃晚饭啊，喝几盅酒嘛。他说，不了，今儿牛还没放咧……

好像没过几年，他弹不成棉花了，腰疼，弹棉花费腰。我家好像从那之后没有再弹棉絮，以前的够用了，另外新买了一些丝棉被，轻巧。

世间的事，温暖总是好，杜甫叹息布衾多年冷似铁，要是他有个棉被就好了。很多年后，我第一次见到了棉花，那时岳母健在，每年都要种棉花，站在一朵裂开的棉桃面前，小心翼翼伸手摸了摸，心里莫名柔软，它开花正暖，这棉桃开，又要冷起来。不要紧，有棉花。岳母去世之前，给后辈打了一些棉絮，连年幼的外孙女也有一床，回头当嫁妆啊！

嘉兴女子“新月如钩”，喜欢看花看云，喝淡酒。有一天她在朋友圈说《古诗十九首》有一首写弹丝缝被呢：文采双鸳鸯，裁为合欢被。著以长相思，缘以结不解。这首看过好多次，每一次都“不求甚解”，她这一说，赶紧找出书看，果然，“著”和“缘”都是制被工序，著是放线填丝，如同棉絮中的“打筋”，缘是给被子四角网上丝缕让它不散。古人做的事情，她也会做，有点温暖有点甜蜜，不晓得她会不会弹棉花？

（附：昨天来了一些人，问《认真看母亲一眼，她就老了》的阅读答案，我只写写了这篇，至于答案，要看出题人的意思。就一起虚度时光怎样？）

往期

五入？小三差不多都“四舍”了！

老爸，我给人当小你看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