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书原创)今日文章说哀痛——老邻伤逝
老邻伤逝
下班回家,刚一落座,母亲说:“你的庭正公公去世了……”我一惊,母亲继续说:“听说是今天中午去世的,你爸爸在他们家现场……”于是,我马上打电话回去核实。父亲说:“他是早上六点过发的病,十一点就不行了,估计是脑溢血……”
人的一生,总是会经历很多的悲欢离合。而于我,则会借此机会,思考人生去来的价值以及过往的因由。
庭正公公姓任,家住我们老宅下沟,这一区域,实际上共有十户,其中七户姓任,几乎是一族。我之所以叫他“公公”,是因为他有一个儿子“拜继”给了我祖父。“拜继”是我们当地古老风俗之一,将自己子女“拜继”给同龄友好之人,有“义子”的涵义。其目的,一则是为了好养活,二则是为了拉近关系。但不管因缘为何,我们两家的关系就这样建立起来了。
回顾庭正公公的一生,实则充满了坎坷。
记忆中,他们家老宅位于下沟中段竹林深处,离河边不远。房子是土胚房,屋檐低矮阴暗,占据一排瓦房的一角。屋子周边,布满了各种果树。大约九十年代初期,因儿子长大,房屋老朽,被迫搬家。他们将家迁至现址,位于我们老宅下沟上段。这里交通便利,视野开阔。那个年代,并无现成砖瓦,更无水泥。他们自己设置砖瓦窑一座,延请工人烧制砖瓦,建起砖房两间一厦,上下两层,中间木质楼板相隔。建房过程中,祖父作为当时的建筑师傅,予以了极大的帮助。
据说,庭正公公夫妇至少育有五个以上的子女,其余尽皆夭折。早期剩有三子,我分别称呼其为二表叔、三表叔、四表叔。
而其中的四表叔,我则一直记得名字,叫胜春。他天资聪明,待我极好。因为年龄大我许多,我在读学前班时,他已经在上小学高年级,不但在我受人欺负的时候帮我站台,还时常给我玩具。记忆最深的,就是他给我的一个利用胶质藿香正气液瓶制作而成的“飚飚儿”,装上水,可以喷出丈余。这在当时,是一件不可多得的玩具。然而天妒英才,这位一直关爱我的四表叔,却因为肝硬化,英年早逝。他生病期间,父亲受公公夫妇所托,帮其送至医院治疗多次。也是在他生病期间,我得以认识了可以用于治疗肝病的草本药物“牛耳大黄”,并帮其采摘了许多。然而病入膏肓后,一切药物并无疗效。我看着十多岁的四表叔的腹部一天天长大。最后的一天,我听母亲说,他被卷入了一床破烂的草席,两个长辈抬着,埋在了河边的一处乱葬岗。
三表叔孝果,算是他们几个兄弟中最有文化的一个,即便如此,也只是上过了初中。而那时候的初中,已然算是文化人了。当年我们的老家,正是改革开放的初期,绝大多数子弟都是小学毕业就被迫外出打工赚钱的。能够读到中学毕业,已然是一种文化人的表现。但尽管如此,却并没有看见三表叔挣到太多的钱,这么些年过去了,家中仅有一座石头墙壁的平房,家中布设也相对简单,娶有一妻,育有一子,然夫妻关系并不和谐,仅此而已。
相比之下,二表叔孝伟的命运则坎坷许多。他早年学习理发,从业数年,无收益。后转学建筑,小有所成。年龄大了后,经人介绍相亲,得以认识我们邻村何姓女子,很快结为夫妻。婚后,育有一女一子。相亲时,家里很穷,居然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还是在我父亲处借的。婚后短期生活还算是和谐了几年。但在我这位二表娘外出务工几年之后,一切都变了。她那年务工回来后,就时不时抱怨自己命运不济,凭借自己“柳条腰”的资本,应该嫁入一个好人家,而如今却在吃苦吃亏。多次离家出走,背着“铺盖卷”回到娘家藏匿,又多次被二表叔央请父亲他们“请”了回来。差不多一年左右,竟然变得不正常起来。逢人则破口大骂,甚至对公婆、对子女大打出手。更离谱的,是声称对面的邻居曾经欺负了她,光天化日之下,果断放了一把火在邻居堂屋中间的柴垛中,根本无法抢救,一处差不多二百平米的瓦房成为灰烬。此后,就开始精神失常,后来被送入精神病院。没出几日,则用一个小盒子装了回来。被摆在了离家十多米公路边的水井石板盖子上。他的子女,却并不感到丝毫的悲伤。庭正公公两夫妇,在感叹命运不济之余,却有一丝终于解脱的如释重负。
庭正公公的才能,却在儿子之上。他有两项手艺,一为杀猪,二为做厨。
他是我们老家早年仅有的一名杀猪师傅,背篼里面装着一件围腰,一把杀刀,一把砍刀,一把破边刀,两把刮刀,一副钩子,就足以行走全村。圈里的肥猪见到他,立马腿软。他操作时,只需要两人帮助按住猪腿,他用膝盖顶住猪脖子,左手掰住猪嘴,右手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猪便一命呜呼。剩下的解剖工作,则是一人完成,不出一小时,一头猪就被分解为好几十个组成部分。作为惯例,在吃完“庖汤”后,除了带走主人家给付的二十元工钱,还要带走四条蹄筋,一把鬃毛。他这样行走几十年,很受欢迎,从无失手。他在杀猪的同时,又是一名乡土厨师,做得一手红白案。但凡邻居红白喜事需要宴客,必须请他做厨。他只需要两名帮手,就能做出二三十桌菜,煎、炸、炒、煮、蒸、熏、炖、拌,无一不精,颇受欢迎,且声名远扬。
我印象中的庭正公公,一脸严肃,不苟言笑。有一次我在学校没有认真读书,被他知道了,特意叫住,严厉地批评了一顿,印象极为深刻。但在日常,却待我极好,时常逗我。他还会深吸一口烟,然后将烟雾过度到手掌上,让烟雾经久不散。他一辈子就在我们老家生活,固守着那片土地,一辈子没有随着大潮外出务工,更从未听说他去过城里。
十多年前,我开始上班了。此后,我常年在外地工作,偶尔回家,却看见庭正公公的身体每况愈下。他逐渐不再杀猪,也逐渐不再做厨,声音日渐低沉,后面居然瞎掉了一只眼睛,然后又开始拄起了拐杖,前不久,另一位与我父亲同龄的老邻居病逝,我回家探视,他也正好在现场闲谈。回家途中,已然行动严重不便,还是我将他搀扶了很长的一段。谁曾想,这搀扶的一段路,却是我搀扶他人生并与之亲密接触的最后一程。
明天一大早,这位老人将入土为安,父亲已然代表我们家庭前往送葬。我无法去揣测,父亲在护送这些逐渐消逝的邻里时,他到底在作何感想。以庭正公公后代的境况,估计我的两位表叔不会为其立碑。而我之所以写下这些文字,是想尽量留住一些印记,证明至少还有一位后辈,记得他。
(2017年7月3日)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