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土】五月

五月，我有割不完的麦子。迎风站立在金黄的麦田里，看着一阵阵翻飞的麦浪，我感觉自己是一尾瘦小的鱼，我握紧了一下手中的镰刀，便有了乘风破浪的冲动，我躬身把镰刀放在了麦秆上，开始杀戮前的祷告。五月，我的嘴边时刻准备着两首诗，一首是古人的：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妇姑荷箪食，童稚携壶浆，相随饷田去，丁壮在南冈。

另一首是自己的：

五月的某一天里

新叶打了一个手势

她打的是一个独特的手势

意思是让我们把家园搬离故土

迁入那片期待收割的麦田

我们在太阳刚刚升起时就开始迁入

一下子看见那么多人

所有沉寂的小鸟

不再吝啬它们清亮的歌喉

于是 终日踩在麦的锋上

纵情歌舞

只是 只是驽钝的我们

完全听不懂不休不止的乐音

后来是稻草人告知我们

它说词里的意思

是让我们给它戴上那顶

写满丰收的帽子

关于麦子的杀戮完毕，我大获全胜，就在麦地的尽头，我还发现了一条土布袋蛇（蝮蛇），它不住地吐着红红的信子，像是一头落难的狗在摇着尾巴，我知道它一直都藏在我的麦田里，是在我收割的大攻势下才无处藏身，我挥了挥手中的镰刀，客气地对它说“走吧”，我看见它感恩戴德离去的背影。

五月，雨下得不那么安静匀和了，急促了很多，也莽撞了很多，它使劲抓住着春天留下的最后一点点尾巴，痛快淋漓地降临了，它打湿了杜鹃鸟的翅膀，还把蜜蜂和蚂蚁赶得四处逃窜，我还得冒着雨去给正在茶山里采摘茶叶的大姐姐送雨具，我最勤快的大姐姐正用她灵巧的双手在青茶长成的舞台上忘情地表演，像是在向心上人展示着才艺，我借着雨的掩护飞快地走到她身边，生怕打扰了她和青茶的对话，然后轻轻地把家里那个最新的斗笠戴在了她头上，她摸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甩了甩乌黑的辫子，幸福地笑了，我突然发现大姐姐是村子里最漂亮的女子。

五月，太阳已经很热烈了，展示着它白花花的脸庞，用力打量着大地上的一草一木，草木只是静静地感受着这份炽热，偶尔深情地对视一眼便垂下了头颅。我还要带着妹妹去后山扯小笋，山里的笋已经所剩无几了，我们还是没有放不下寻找的步伐，从这个山坳转到那个山坳，又从那个山坳转到这个山坳，我们试图找一处无人涉足的地方，心想那里要会冒出来一根根笔直稚嫩的竹笋。找着找着，眼尖的妹妹终于发现了一大片三叶半夏，我们兴奋地跑到跟前，紧张地用双手刨着它们脚下的土，刨着，刨着。五月，这是我们最意外的收获。

五月，我听到了一声声悠长的山歌，从远处的山坡上传来，从更远处的河滩上传来，有人说歌声里尽是酸溜溜的情调，我却听出了隐藏于里边的不尽相思。我知道在那个草长莺飞的坡上，在那个潺潺流水的河边，有一群自由自在的牛羊，还有一个快乐的单身汉子，他在五月的每一天里尽情地表白。